沐云躺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望著頭頂的石壁,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妖女、魔鬼、玩具、棋子、璞玉、材料……
蘇振雄……煉丹爐……
這些詞匯在他的腦海中瘋狂交織,讓他第一次對自已的處境,和對蘇青鸞這個女人,產生了除了恨意之外的……思考。
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將自已打造成一柄“利刃”,那這柄利刃,未來……要斬向誰?
是她那個喜好收藏神兵、可能會將自已投入丹爐的父親,蘇振雄?還是蘇家其他的敵人?亦或是,她只是單純地想打造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件能讓她滿意的、獨一無二的“玩具”?
沐云想不明白。
這個女人的心思,比他見過的最深邃的古井還要幽暗,還要難測。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自已現在這條命,暫時是安全的。而且,自已越強,似乎就越安全。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那股偏執的瘋狂,漸漸沉淀下來,轉化為一種更加冷靜、也更加堅韌的覺悟。
他掙扎著爬起身,走到石門口,拿起了那個依舊溫熱的食盒。
打開食盒,里面是三菜一湯,葷素搭配,靈氣氤氳。其中一碗乳白色的湯羹,更是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顯然是用多種滋養神魂與肉身的靈藥熬制而成。
沐云沉默地拿起筷子,開始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屈辱,也沒有品嘗到不甘。他只是在進食,像一頭受傷后躲在巢穴里舔舐傷口、補充體力的孤狼,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埋藏起來,只為了下一次能亮出更鋒利的爪牙。
吃完飯,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他的腦海中,開始一遍遍地回放著今天被蘇青鸞吊打的每一個細節。
她是如何卸掉自已的力道,她是如何預判自已的攻擊,她的靈力是如何在瞬間爆發出那種凝練的巧勁……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被他反復拆解、分析、揣摩。
這不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學習。
他第一次發現,拋開那屈辱的過程,這場單方面的毆打,簡直就是一場由宗師級高手親自喂招的、無價的教學!
……
第二天,同一時間,石門準時開啟。
蘇青鸞依舊是一襲紫裙,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她掃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食盒,又看了看盤膝而坐、氣息比昨日沉穩了許多的沐云,鳳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 aquilo 的訝異。
她以為,經過昨天那番身心的雙重打擊,今天看到的會是一個眼神更加怨毒,或者意志消沉的家伙。
但眼前的沐云,卻不同了。
他的眼神依舊冰冷,依舊帶著恨意,但那恨意之下,卻多了一份深沉的冷靜,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被一層厚厚的冰川暫時壓制住了。
“看來,你還沒蠢到家。”蘇青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知是嘲諷還是贊許。
沐云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身,擺出了一個防御的架勢。
“哦?”蘇青鸞挑了挑眉,“今天改打防守了?想看看能在我手下撐過幾招?”
沐云依舊不語,只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峙之中。他體內的靈力緩緩流淌,不再像昨日那般狂躁,而是變得更加內斂,隨時準備應對來自任何角度的攻擊。
“有點意思。”
蘇青鸞輕笑一聲,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沐云瞳孔驟縮!
快!太快了!
但他這一次沒有慌亂,在蘇青鸞消失的瞬間,他幾乎是憑借著昨日被毆打出的戰斗本能,身體猛地向左側橫移半步,同時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一只秀氣的拳頭,仿佛憑空出現,結結實實地轟在他交叉的雙臂之上。
一股熟悉的、陰柔的勁力爆發開來。沐云只覺得雙臂一麻,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雖然依舊狼狽,但他……防住了!
擋下了這神出鬼沒的第一擊!
“咦?”蘇青鸞的身影在原地顯現,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驚訝,“居然能跟上我的速度,還預判對了攻擊位置。看來昨天那頓打,沒白挨。”
沐云只覺得雙臂酸麻,氣血翻涌,但他心中卻涌起一股異樣的興奮。
有用!
昨天的思考和分析,真的有用!
“再來!”
他低吼一聲,不再被動防守,腳下發力,主動發起了攻擊。
這一次,他的招式不再大開大合,而是變得更加簡練、高效。他甚至笨拙地模仿著蘇青鸞的發力技巧,試圖將靈力凝聚于一點爆發。
雖然依舊被蘇青鸞輕松地一一化解,甚至不時被抓住破綻,在他身上留下幾道不輕不重的傷勢,但他堅持的時間,明顯比昨天長了太多。
一炷香后。
沐云再次被一腳踹飛,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雖然渾身劇痛,但他眼中卻沒有了昨日的絕望,反而閃爍著一種明亮得驚人的光彩。
“不錯。”
蘇青鸞站在他面前,破天荒地,給出了一個正面的評價。雖然只有一個詞,但從她口中說出,其分量不亞于天底下最華麗的贊美。
她再次蹲下身,如昨日般,伸出縈繞著青色光芒的手指,為他療傷。
當那熟悉的、溫潤的觸感再次貼上胸口時,沐云的身體依舊僵硬,但內心卻沒有了昨日那般劇烈的排斥。
他甚至能平靜地,近距離地觀察她。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神情專注,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個女人……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這種訓練方式,還是太慢了。”蘇青鸞忽然開口,打斷了沐云的思緒,“你的身體像塊海綿,吸收得很快,但你的實戰經驗,依舊是一片空白。光靠我一個人喂招,效率太低。”
沐云一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起來吧。”
為他治好了內傷后,蘇青鸞站起身,命令道。
沐云依言站起,疑惑地看著她。
“跟我來。”
蘇青鸞丟下三個字,竟是轉身走向了石門。
沐云心中一驚,這是……要帶他出去了?
他懷著滿腹的疑問,跟在蘇青arina身后,走出了這間他待了半個多月的密室。
久違的陽光照射進來,讓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青鸞閣內依舊安靜,侍女們似乎都接到了命令,遠遠地避開了這里。
蘇青鸞帶著他,穿過幾條回廊,來到了一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偏殿前。她取出一塊紫色的玉牌,在殿門上輕輕一按,厚重的石門在一陣機括聲中,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混雜著金石之氣和濃郁靈氣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門后,是一個無比寬敞的圓形大廳。
大廳的地面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屬鋪就,上面刻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而在大廳的四周,沿著墻壁,靜靜地矗立著數十尊形態各異的人形傀儡。
這些傀儡有的大如巨熊,有的迅如猿猴,有的手持刀劍,有的赤手空拳,每一尊都散發著冰冷而強大的氣息。
“這里是‘千機殿’,我蘇家的傀儡訓練場。”蘇青鸞的聲音在大廳中回響,帶著一絲自得,“這里有從煉氣期到金丹期,各種類型的戰斗傀儡。只要有足夠的靈石,它們就是最好、最不知疲倦的陪練。”
沐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頂級世家的底蘊嗎?僅僅是大小姐院落里的一個偏殿,就擁有如此驚人的手筆。
“這些最低級的青銅傀儡,每一尊的實力,都相當于筑基二層的修士,且精通一門基礎戰技,悍不畏死。”
蘇青鸞走到大廳中央的一個控制臺前,玉指在上面飛快地點了幾下。
“嗡——!”
大廳四周,離沐云最近的一尊手持長刀的青銅傀儡,雙眼中猛地亮起了紅色的光芒,發出一聲機括轉動的聲響,緩緩走了出來,將冰冷的目光鎖定在了沐云身上。
一股堪比筑基二層修士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從今天起,這里就是你的新修煉場。”蘇青arina靠在控制臺上,環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惡魔般的微笑。
“我覺得,單純的訓練太無趣了,我們來玩個新游戲吧。”
沐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個女人的“游戲”,從來都不會是什么好事。
“規則很簡單。”蘇青鸞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看到這些傀儡了嗎?從今天起,你每天的目標,就是打倒一尊。每打倒一尊,作為獎勵,我允許你……問我一個問題。”
“任何問題,只要我知道,我都會回答你。”
轟!
這句話,如同在沐云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巨石,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問題?
任何問題?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
她為什么會出現在落云城?她到底想利用自已做什么?關于她的父親蘇振雄,關于蘇家的內部……
這些信息的價值,遠比任何靈石丹藥都要珍貴!
這簡直是……致命的誘惑!
“當然,”蘇青鸞似乎很滿意他震驚的表情,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更加玩味,“如果你一天都打不倒一尊,那么作為懲罰……”
她頓了頓,目光在沐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懲罰就是,由我來……‘親自’幫你鞏固一下昨天的‘修煉成果’。你覺得怎么樣?”
沐云的臉,“唰”的一下,漲得通紅!
他瞬間就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
贏了,得到珍貴無比的信息。
輸了,就要承受那種足以讓他精神崩潰的……極致羞辱!
這個女人!
她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她總是能用最精準的方式,找到他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然后狠狠地踩上去!
“怎么?不敢玩嗎?”蘇青鸞挑釁地看著他。
“我……”沐云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看著眼前那尊冰冷的青銅傀儡,又看了看控制臺后那個笑靨如花的魔女,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然。
“我……玩!”
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很好。”蘇青鸞滿意地打了個響指。
“那么……游戲開始。”
她話音剛落,那尊青銅傀儡雙眼紅光大盛,腳下猛地一踏,堅硬的金屬地面都被踩出一個淺坑。它龐大的身軀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化作一道青色的影子,手中的長刀劃破空氣,帶著凄厲的破風聲,當頭向沐云劈來!
刀未至,那凌厲的刀氣已經刮得沐云臉頰生疼。
這一刀的威力,竟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要強橫!
沐云心中大駭,再也顧不得思考什么懲罰和獎勵,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這場生死搏殺之中。
他腳踩著從蘇青arina那里偷學來的、還不熟練的身法,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開天辟地般的一刀。
長刀重重地劈在地面上,火星四濺,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不等沐云喘息,青銅傀儡手腕一轉,長刀橫掃,如同一道死亡的月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沐云避無可避,只能將體內靈力催動到極致,雙臂交叉,硬生生架住了這一記橫掃。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他耳膜生疼。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刀身傳來,他整個人再次被劈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雙臂傳來一陣骨裂般的劇痛。
好強!
這傀儡的力量、速度、招式,都毫無破綻,簡直就是一架完美的殺戮機器!
“忘了告訴你,”蘇青鸞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千機殿的傀儡,都內置了戰斗分析模塊,它們會根據你的戰斗方式,不斷優化自已的攻擊策略。用同樣的招式對付它,第二次的效果會大打折扣哦。”
沐云心中一凜,抬頭看去,那青銅傀儡已經再次舉起長刀,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他逼近。
冰冷的殺意,將他牢牢鎖定。
退無可退。
輸,就是地獄。
“啊啊啊——!”
沐云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從地上一躍而起。他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狠厲光芒,不退反進,主動迎向了那尊鋼鐵巨獸。
他要贏!
他一定要贏!
他不僅要贏得提問的權利,更要贏得……自已的尊嚴!
一場艱苦卓絕的鏖戰,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