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康揚眼睛一亮。
“好！求之不得！”
吉普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卷起漫天黃塵。
車廂內，施康揚緊緊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劇烈搖晃，那副眼鏡差點被顛下來。
他扶正鏡框，側頭看向駕駛位上穩(wěn)如泰山的沈家俊。
“沈局長，其實這就有點折騰了。”
“這石料廠也好，制藥廠也罷，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才是那個掌舵的大老板?！?br/>“我看這次專訪，干脆就只寫你，把你作為典型樹起來，效果肯定錯不了?！?br/>沈家俊猛打一把方向盤，避開路中間的一個大坑，吉普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他嘴角微揚，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這位謹慎的社長。
“施社長，這我要是答應了，那不成了王婆賣瓜，自賣自夸？”
“到時候報紙一發(fā)，還沒等上面表揚，下面鄉(xiāng)親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了。”
“這怎么能叫自夸？這是實事求是。”
“不管是實事求是還是宣傳需要，這獨角戲都唱不得?！?br/>沈家俊目視前方，眼神里透著股超出這個時代的通透。
“我們要宣傳的不是我沈家俊一個人，而是整個開發(fā)區(qū)的氣象?！?br/>“這次采訪，不光要找縣里的老板，更要找那些外地來的投資商，還有工地上上了歲數(shù)的老師傅?！?br/>“得讓大家看到，這是百花齊放，不是我沈某人的一言堂?！?br/>施康揚愣了一下，隨即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鋼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嘴里念念有詞。
“百花齊放……外地客商……老工人……高，沈局長這站位，確實高?！?br/>看著施康揚那認真的模樣，沈家俊忍不住打趣。
“看來施社長這次是打算御駕親征？這筆桿子，還得是你親自握著才放心？”
施康揚停下筆，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意，那是文人特有的矜持與自得。
“怎么，不許我老施露兩手？”
“雖然當了社長，但我干記者那會兒，也是跑斷腿的主兒，這點本事還沒丟。”
“那是自然，施大社長的筆力，我沈家俊是一百個信得過?！?br/>“你也別捧我。”
施康揚合上筆記本，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工地大門。
“不過這次記者真不是我。”
“那是省報都要搶的大記者，我就是個帶路的。等會兒下了車，你就知道了?！?br/>吉普車一個急剎，穩(wěn)穩(wěn)停在開發(fā)區(qū)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前。
車門推開，熱浪夾雜著機器的轟鳴聲撲面而來。
沈家俊剛跳下車，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目光就被不遠處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女人。
在這個滿是灰布藍衫、汗流浹背的粗獷工地上，她顯得格格不入又格外耀眼。
一頭利落的齊耳短發(fā)，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小西裝，腳下踩著一雙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里，手里拿著個速寫本，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忙碌的工地。
施康揚快步走過去，滿臉堆笑。
“沈局長，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指著那個女人，語氣里透著幾分敬重。
“這位是楊寧記者，特意從燕京過來的。楊記者，這就是我們招商局的沈家俊局長?！?br/>燕京來的？
沈家俊心頭微動，難怪這氣質跟縣里的姑娘完全不同。
這年頭能從燕京跑這窮鄉(xiāng)僻壤來采訪，背景恐怕不簡單。
楊寧轉過身，目光在沈家俊身上打了個轉。
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探究。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
“沈局長，久聞大名?！?br/>“不敢當，都是鄉(xiāng)親們抬舉?！?br/>沈家俊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便松開，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顯得巴結，也不失禮數(shù)。
楊寧眉梢微挑，眼中閃過訝異。
原本以為這山溝溝里的干部，多半是滿嘴官腔或者土里土氣。
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清亮，舉止從容，身上竟帶著一股子見過大世面的沉穩(wěn)。
“沒想到沈局長這么接地氣，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br/>楊寧笑了笑，合上手中的速寫本，直奔主題。
“沈局長，既然施社長把路鋪好了，那咱們就開門見山?！?br/>“對于這次開發(fā)區(qū)的報道，你具體希望側重哪些方面？”
“或者說，你想通過我的采訪，傳達出什么聲音？”
沈家俊很清楚，面對這種級別的記者，如果只說些艱苦奮斗、大干快上的套話，這篇報道最后也就是個豆腐塊，激不起半點水花。
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遠處熱火朝天的石料廠，又看向剛剛破土動工的制藥車間，最后定格在那些臉上掛著汗水卻滿是笑容的工人身上。
“我不是搞文字的，大道理我說不好?！?br/>沈家俊轉過頭，直視著楊寧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我只希望這篇報道能告訴所有人，這片土地，擁有無限的可能?！?br/>無限的可能？
楊寧手中的筆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這幾個字。
在這個年代，人們習慣了按部就班，習慣了聽從分配，無限可能這個詞，太新鮮，也太有沖擊力了。
站在一旁的施康揚見縫插針地補了一句。
“楊記者，剛才路上沈局長還特意交代了。”
“這次采訪不能光盯著年輕人，那些上了歲數(shù)的老工人，還有外地來的客商，都要采訪?！?br/>“要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現(xiàn)咱們開發(fā)區(qū)的風貌?！?br/>楊寧點了點頭，看向沈家俊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職業(yè)性的好奇，那么現(xiàn)在，多了一分真正的興趣。
“要采訪這么多人，要把攤子鋪得這么大?！?br/>楊寧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
“沈局長，你的野心不小啊?！?br/>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施康揚臉色微變，剛想打圓場，卻見沈家俊毫無懼色，反而爽朗地笑了一聲。
“楊記者，用野心這個詞，怕是不太準確。”
沈家俊雙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脊梁。
“既然組織信任我，讓我坐在這個招商局局長的位置上，那我就不能只盯著自己頭頂這頂烏紗帽?！?br/>“我得替身后的父老鄉(xiāng)親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