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凍死老子了!”粗嘎的抱怨裹在寒風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這鬼地方,連根能燒火的木頭都尋不見!排長也是,非得半夜三更讓出來轉悠……”
“少廢話,耗子!”他身后一個聲音立刻呵斥道,聲音緊繃,帶著一種被嚴寒凍硬了的警惕,“這村子前頭可剛鬧過事,都給李長歌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被喚作耗子的士兵悻悻地閉了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縮得更緊了。
他們繼續(xù)前行,毫無戒備地踏入了村子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打谷場。
月光毫無遮攔地灑落下來,照得地上的積雪一片刺眼的白。
隊伍拖得更長了,士兵們的腳步因為疲憊和寒冷而愈發(fā)拖沓,靴子踩進雪里,拔出來時發(fā)出黏膩的聲響。
警惕心似乎也被凍僵了,松懈下來。
沒人抬頭。
李長歌伏在打谷場旁邊一棟還算完好的土屋屋頂。
屋頂覆著厚厚的積雪,成了絕佳的掩護。
身體緊貼著冰冷刺骨的屋瓦,寒氣透過薄棉襖直往骨頭縫里鉆。
臉埋在雪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緩慢移動的獵物。
呼吸壓得極低,微弱的氣流只在口鼻前凝成一小團若有若無的白霧,瞬間就被風吹散。
準星缺口構成的V形,在月光下呈現出模糊的輪廓。
李長歌微微瞇起左眼,右眼的目光穿透這簡陋的金屬標尺,牢牢套住了那個毫無防備的后腦勺。
冰冷的鋼鐵氣息混合著刺骨的寒意鉆入鼻腔。
手指,那根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食指,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搭上了扳機。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遞到指尖,仿佛心臟的搏動都清晰無比地傳遞到了扳機后面那根纖細的撞針上。
屏息。
風似乎也停滯了一瞬。
砰!
槍聲如同旱地驚雷,驟然炸裂在這片死寂的雪夜里!
就在那士兵毫無知覺地慢步走到準星中央的剎那。
那聲音凝聚,尖利,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狠狠刺破了凝滯的空氣,撞擊在四周斷壁殘垣上,激起短暫的回響。
槍口噴出的橘黃色火焰一閃即逝,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瞬間又被黑暗吞噬。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敵襲——!”一聲變了調的,凄厲得幾乎撕裂喉嚨的嚎叫,終于從一個反應過來的士兵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凝固的隊列瞬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轟然炸開!士兵們如同受驚的獸群,驚慌失措地四散尋找掩體。
有人條件反射般就地臥倒,臉重重砸進冰冷的雪里。
有人像沒頭的蒼蠅,慌不擇路地沖向旁邊倒塌了半邊的土墻根。
粗壯的領隊反應最快,幾乎是嚎叫發(fā)出的同時,猛地一個側撲,肥胖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連滾帶爬地撞進了打谷場邊緣一個廢棄的,只剩半人高的石磨盤后面。
動作太大,撞得磨盤上的積雪簌落落地往下掉。
“砰!砰!”
“在那邊!屋頂!那破屋子頂上!”粗壯領隊嘶啞的吼聲終于響起,充滿了暴怒和驚懼。
他指著李長歌的方向,一張臉因為恐懼和憤怒漲得紫紅。
“開火!給老子打!打死他!”他揮舞著手臂咆哮。
瞬間,槍聲如同爆豆子般炸響!七八支德制Gew98步槍的槍口噴吐出橘紅色的火焰,密集的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冰雹般砸向李長歌伏擊的位置!灼熱的子彈頭撞擊在屋頂的瓦片和凍土墻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密集爆響!碎裂的瓦片,凍硬的土塊被炸得四處飛濺!一片瓦礫被子彈掀飛,帶著尖銳的嘯叫擦著李長歌的頭皮飛過!灼熱的氣流和硝煙味撲面而來。
李長歌猛地縮頭,身體緊貼冰冷的瓦片。
子彈撞擊產生的震動清晰地傳遍整個屋頂,塵土簌簌落下。
不能停留!駁殼槍二十發(fā)的長彈匣在近距離壓制力強,但在這開闊地被七八支射程遠,精度高的步槍壓制,耗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沒有絲毫猶豫!在敵人火力稍微一滯,大概是有人換彈的瞬間,李長歌猛地起身,離弦之箭般沖向屋頂另一側邊緣。
那里下方是另一條更狹窄,堆滿雜物的巷道。
“他在跑!要跳下去了!打!快打!”領隊的吼聲帶著狂怒。
子彈追蹤而至,打得李長歌身后瓦片亂飛!李長歌根本顧不上回頭,借著沖勢,身體騰空躍起!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身體在空中蜷縮,盡量減少被彈面積。
砰!
落地!雙腳重重地砸在下方巷道厚厚的積雪中,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雙腿承受巨大的沖擊,膝蓋一陣劇痛,但身體順勢向前翻滾卸力。
巷道的陰影瞬間吞沒了月光,四周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
刺鼻的硝煙味,塵土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
“追!別讓他跑了!散開!從兩邊包抄!”領隊的咆哮在打谷場方向響起,充滿了窮追不舍的狠厲。
“耗子!你帶兩個人,從左邊繞!其他人跟李長歌從右邊堵巷子口!快!他媽的快!”
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立刻分成了兩股。
一股由那個粗壯領隊帶領,大約五六個人,沿著打谷場邊緣,狂奔向這條小巷的出口方向,沉重的皮靴砸在凍土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另一股,從腳步聲判斷只有三個人,在“耗子”的帶領下,踩著被打谷場踩得泥濘的雪地,試圖從左側倒塌的房屋廢墟間穿行,繞到巷道的另一頭去包抄。
機會!
李長歌迅速在巷道的陰影里起身。
這是條死胡同!盡頭是一堵兩人多高,搖搖欲墜的土墻。
巷子兩側堆滿了廢棄的雜物:斷裂的房梁,破敗的草席,腐朽的籮筐,幾塊巨大的,被雪覆蓋的磨盤石墩。
狹窄的巷道僅容兩人勉強并行。
沒有時間喘息!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指間捏著一枚德制M24木柄手榴彈。
冰冷的鑄鐵彈體握在掌心,帶著沉甸甸的死亡分量。
左手拇指猛地挑開保險蓋,小指迅速勾住拉火環(huán),毫不猶豫地向外一扯!
嗤——!
導火索被拉燃,發(fā)出輕微而急促的燃燒聲,一股淡淡的青煙冒出。
心中默數:一,二……
李長歌將身體緊貼在巷道入口內側的墻角陰影里,這里是追擊者視線的死角。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已經清晰可聞,伴隨著領隊催促的叫罵:“快點!就在前面!堵死他!”
三!
李長歌猛地一躬身,手臂向后,腰腹發(fā)力,如同投擲石塊般,將那顆嗤嗤冒煙的手榴彈貼著地面,用力甩向巷子入口外側打谷場的方向!目標是敵人即將沖過來的路徑!
出手的瞬間,李長歌根本不去看結果,雙腿爆發(fā)出全部力量,猛地向后蹬地,身體如同離弦的利箭,向巷道的死路盡頭沖去!目標——那堵高墻!墻腳下,恰好堆疊著幾塊巨大的,被積雪覆蓋的磨盤石墩,形成了一處天然的,不太牢靠的踏腳處。
手榴彈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嗤嗤作響,準確地落在巷口外兩三米處,落在那些正從右側包抄過來的士兵前方!
“手雷!臥倒!”
驚恐到變了形的嘶吼驟然響起!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轟隆——!!!
劇烈的爆炸如同平地驚雷!橘紅色的火球在巷口外猛烈膨脹,瞬間撕裂了黑暗,照亮了那些士兵驚駭欲絕的臉!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橫掃而出!破碎的彈片和無數凍結的土塊,碎石,積雪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啊——!”凄厲的慘叫聲瞬間被爆炸的巨響淹沒。
李長歌借著爆炸的掩護,已經沖到高墻之下。
沒有絲毫停頓,左腳猛地踏上一塊布滿積雪的磨盤石墩,身體借力向上一竄!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摳住土墻上沿一處凸起的不規(guī)則磚塊!手指瞬間傳來磚石粗糙冰冷的觸感和身體重量的巨大拉扯感!墻頭積雪簌簌落下。
左臂也同時發(fā)力,肌肉繃緊到極限,身體奮力向上!
就在身體即將翻越墻頭的瞬間,一股尖銳的灼熱感猛地從左上臂外側傳來!
“嘶——”李長歌倒抽一口冷氣,牙關緊咬。
一顆子彈擦著左臂外側飛過!棉襖被瞬間撕裂,布料纖維被火藥灼燒的氣味混著皮膚被擦傷的刺痛感清晰傳來。
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內側流下。
不用看也知道,掛彩了。
是那個領隊!他竟然在爆炸的震撼中反應了過來,第一時間沒有臥倒,反而發(fā)現了李長歌的意圖,躲在巷口外側一個矮墻后朝李長歌開了一槍!幸運的是,準頭在爆炸沖擊下受到了影響,只是擦傷。
劇痛刺激下,動作反而更加迅猛!雙臂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身體猛地向上一翻!
噗!
整個人重重摔落在墻的另一側,一片松軟的雪地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左臂的傷口被擠壓,一陣鉆心的疼。
巷口外的慘叫聲,呻吟聲和領隊歇斯底里的咒罵聲混成一片。
“李長歌的腿!李長歌的腿啊!”“耗子!耗子他…他沒了!”“媽的!給李長歌追!翻墻過去!弄死他!!”領隊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能停!李長歌掙扎著爬起,踉蹌著撲進墻這邊另一片倒塌得更為徹底,如同迷宮般的廢墟之中。
磚石瓦礫高高堆疊,斷墻犬牙交錯,月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濃重的,不斷變化的陰影。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或踢到隱藏的障礙。
沉重的腳步聲和槍栓拉動聲在墻的另一邊響起,伴隨著士兵翻越土墻時笨重的碰撞聲和粗重的喘息。
“這邊!他鉆進去了!散開找!別他媽擠在一起!”領隊的吼聲在墻后響起,穿透了混亂。
“砰!”一聲槍響在不遠處爆開,子彈擊打在斷墻上方,碎石濺落在李長歌的后背和頭上。
是試探性射擊。
“在那邊!李長歌看到影子了!”一個年輕士兵緊張的聲音帶著破音在左側響起。
“圍過去!小心點!”領隊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謹慎和殺意。
腳步聲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踩在瓦礫上發(fā)出窸窸窣窣的碎響。
李長歌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斷墻左側探頭,手臂閃電般抬起,駁殼槍口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一個士兵正背對著李長歌,端著槍,緊張地掃視著前方幾堆更高的瓦礫堆。
距離不到五米!
砰!砰!
兩發(fā)點射!巨大的槍聲在狹窄的廢墟間震耳欲聾!第一顆子彈撕裂空氣,狠狠撞進那士兵的后背心!他身體猛地向前一撲,撞在面前一堆碎磚上。
第二顆子彈幾乎是追著第一顆的軌跡,再次鉆進他的身體!
“呃啊!”短促的慘叫戛然而止。
槍聲暴露了位置!李長歌立刻縮回斷墻后。
幾乎同時,幾發(fā)子彈從另一個方向射來,打在斷墻外側,激起一片煙塵!子彈撞擊的震動貼著后背傳來。
“在左面!打中了!他跑不了!”另一個士兵興奮又恐懼地大叫。
機會只有一瞬!李長歌猛地從斷墻另一側——也就是槍聲射來的反方向——翻滾而出!身體在冰冷的瓦礫和積雪上滾動,沾滿了塵土和碎屑。
幾乎在翻滾出掩體的同時,駁殼槍已經指向了那個叫喊的士兵!
他正端著他的Gew98,槍口指著斷墻左側李長歌剛剛探頭的位置,臉上還帶著一絲發(fā)現獵物的亢奮。
他完全沒料到李長歌會從右側出現!距離更近,不到三米!
他看到李長歌翻滾出來的身影,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被極度的驚駭占據,嘴巴張得老大,喉嚨里一個“啊”的音節(jié)只發(fā)出了一半——
砰!砰!砰!
李長歌手中的駁殼槍沒有絲毫停頓,如同死神的鐵錘連續(xù)敲擊!
三發(fā)子彈呈扇形潑灑出去!第一顆子彈打在他右肩胛骨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身體向后一仰!
第二顆子彈撕裂了他的喉嚨,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第三顆子彈則打在他慌亂中試圖抬起的步槍護木上,木屑紛飛!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后倒下,撞在身后的半截土墻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猩紅的拖痕。
“還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