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急得嘴唇都白了,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是經歷過一次封神大劫的,怎會不知這“應劫”二字背后,是何等的腥風血雨,九死一生?
自已好不容易才從那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站在了干岸上,怎么一盞茶的功夫,自已這鞋就濕了?
不對,何止是鞋濕了,這會兒水都沒過頭頂了!
金吒手忙腳亂地去解身上那件錦襕袈裟,聲音都帶著哭腔:
“菩薩,這袈裟……這袈裟我不要了!我退給您,那五個億靈石您也不用退給我,就當我……”
“你在跟我討價還價?”觀音菩薩柳眉微豎,眼中厲色一閃,開口就斥道。
這位菩薩不講起理來,那是真不講理。
金吒縱有一肚子的辯解和委屈,到了嘴邊也硬生生咽了回去,訥訥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觀音見他這副模樣,神色稍緩,淡淡道:
“我也不以大欺小,免得你暗中腹誹我。”
“你終究是文殊師兄的親傳弟子,在三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事關乎你自身道途,我不強行逼你。”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侍立在一旁的捧珠龍女,吩咐道:
“龍女,持我法帖,速去靈山與天庭,請文殊世尊,與托塔李天王李靖,前來我紫竹林一敘。”
“就說,事關西行大計與令郎前程,請二位務必撥冗前來,共商此事。”
金吒一聽,原本絕望的心底又生出一絲希望。
請家長!
這事兒有門兒!
菩薩肯請父親和師尊前來商議,那就是還有轉圜的余地!
總好過她一言而決,直接把自已摁死在取經人這個火坑里。
自已老爹李靖最是圓滑,最會權衡利弊,師尊文殊更是智計無雙,定然有法子幫自已推掉這樁要命的差事。
一念及此,金吒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偷偷抬眼瞥了瞥旁邊的蘇元。
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心里不由得暗自腹誹:
好你個溝槽的蘇元,說賣我就賣我!這筆賬,老子回頭再跟你算!
蘇元站在一旁,將金吒那點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心里暗自好笑。
這呆子還以為請來了李靖和文殊,就能把這樁事推掉。
卻不想想,觀音既然敢把人請來,就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家屬了。
但他也不點破,只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立在原地。
不多時,紫竹林外祥云匯聚,瑞氣千條。
先到的是一道清凈澄澈的佛光,文殊菩薩一身素色僧衣,足踏青獅,手持慧劍,緩緩落下云頭,步入林中。
目光在金吒和蘇元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轉向蓮臺上的觀音,含笑頷首。
緊隨其后的,則是一道凌厲迅疾的金光。
托塔李天王李靖身披金甲,腰懸寶劍,龍行虎步而來,面色沉肅,不怒自威。
剛一落地,便見金吒哭喪著臉坐在一旁,對面蓮臺上端坐兩尊菩薩,蘇元立在一側,氣氛頗有些微妙。
他也顧不上問清緣由,當即便將手中玲瓏寶塔往上一托,右手便按在了腰間劍柄上,對著金吒便厲聲斥道:
“孽障!可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潑天的禍事,竟勞動兩位菩薩法駕,將為父召來?”
“看我不……”
他這副架勢擺得十足,實則心里門兒清。
甭管啥事兒,先把姿態做足,自已家孩子自已管,總好過觀音菩薩出手管教。
“李靖,稍安勿躁。”文殊緩緩開口,聲音平和,止住了李靖的動作,“不要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嚇唬孩子。”
李靖聞言,當即順坡下驢,收了寶塔,對著文殊躬身行了一禮,又轉頭對著蘇元微微頷首示意,這才在一旁的石凳上緩緩落座。
文殊抬眼看向觀音,開門見山問道:
“觀音,你急著傳訊喚我們前來,可是那西行取經之事,出了什么岔頭?”
觀音菩薩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換上了一副凝重神色,將先前蘇元稟報之事,一字不落地重新說了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那金蟬子九世輪回,皆是金蟬脫殼的障眼法,真靈未散,宿慧全存,一身準圣根基分毫未損。”
“如今他更是在長安私聚百余僧眾,囊括了靈山上下數十個大小宗門的傳人,打著‘諸宗同往,共求真經’的旗號,已然從南瞻部洲出發,要自行前往西天靈山。”
文殊菩薩安靜聽完,面上并無太多波瀾,只是輕輕撫掌,呵呵一笑:
“我當是什么大事。金蟬子素有主見,此番舉動,雖有些出格……”
“但我看也沒什么嘛,起碼挺熱鬧。”
觀音搖了搖頭,語氣轉冷:
“百花齊放,萬法爭流,自然是好的。可關鍵,要看這領頭的是誰。”
“金蟬子乃是世尊如來座下二弟子,根腳正,資歷深,在佛門信眾之中威望素來不低。此番他帶著凡間各宗各派的僧人,一步一步走到靈山,取了真經,回了東土,凡間億萬信眾,日后必然奉他為取回真經的圣僧,認他這個凡間佛教信徒的領袖。”
這話一出,原本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文殊,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
“依你之意,是要換掉金蟬子?”
“可應劫之人,身負大劫氣運,非同小可。若是在大劫開啟之前,你我或許還能設法周旋,暗中操作一二。可如今取經之事已然啟動,天機牽引,氣運流轉,我等準圣,已不能輕易出手干涉,否則必遭反噬,恐生大變。”
“你上次在天庭,為護蘇元,強行攔下勾陳,已是有些壞了規矩,我替你擋下了圣人垂詢。此次若再強行插手更換應劫之人,恐怕……”
觀音菩薩聽到這里,卻忽然輕輕一笑:
“世尊多慮了。何須你我親自出手?”
“咱們靈山未來的智慧佛蘇元,已是有了穩妥的法子。”
“如今唯一的關隘,便是這取經人的空缺。”
“我看金吒這孩子便很合適,根正苗紅,又是世尊你的親傳弟子,更與蘇元相熟,兩個機靈鬼互相照應,路上也更周全些。”
文殊菩薩默然不語,指尖輕輕叩著石桌桌面,目光卻轉向了李靖。
李靖嘴唇顫了一下,臉上擠出幾分難色,對著文殊菩薩拱手道:
“菩薩,這……”
“我們李家父子四人,封神大劫之時,便已盡數脫了劫難,入了天庭神位,得了正果。自古以來,哪有一人應兩次大劫的道理?這于禮不合吧。”
他話說得已是頗為不客氣,態度很明確,顯然是不愿讓金吒趟這趟渾水。
觀音菩薩聞言,也不惱,只是淺淺一笑:
“靈山之上,為此次東傳大計,預留了兩尊佛陀果位。一尊,是給蘇元的。”
“另一尊,原本是給金蟬子準備的。”
“既然李家覺得此事為難,怕沾了劫氣,那便算了。我再于靈山內外,尋一尋其他根器深厚、福緣綿長的俊彥便是。”
她話音未落——
他“騰”地一下從石凳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快,連旁邊的文殊菩薩都側目看了一眼。
“金吒能得菩薩青眼,為文殊世尊、為西方佛門分憂解難,本就是他分內之事,是他的造化!什么風險不風險的,為了佛門大業,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說罷,他猛地轉頭,對著還在發愣的金吒厲聲喝道:
“快!趕緊表個態!杵在那里像根木頭似的,等著為父請你嗎!”
“倒霉孩子,一點也不闖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