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下來,被厚重的云層遮掩了一些,巷子里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果皮味,和潮濕的霉味。
這里是學校監(jiān)控的死角,也是所謂的江湖邊緣。
蘇唐走在最后面,書包帶子勒緊了肩膀。
他每走一步,都要往前面看一眼。
三道身影格格不入的出現(xiàn)在這條破敗的小巷里。
像是三朵開在垃圾堆上的名貴花卉。
艾嫻走在最前面,黑色的風衣衣擺隨著步伐劃出凌厲的弧度。
她避開地上渾濁的污水坑,眉頭緊鎖,墨鏡后的眼神嫌棄無比。
仿佛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侮辱她的鞋底。
林伊挽著艾嫻的胳膊,另一只手捏著那個已經(jīng)喝空的奶茶杯。
甚至還有閑情逸致打量墻上那些辦證刻章的小廣告。
白鹿背著那個巨大的畫板,像只迷路的樹懶。
她嘴里含著棒棒糖,東張西望,似乎覺得墻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涂鴉很有藝術感。
“就在前面。”
蘇唐停下腳步,指了指巷子深處的拐角。
那里蹲著三個女生。
煙頭明明滅滅。
幾句臟話夾雜著刺耳的笑聲傳了出來。
“那小子今天怎么還沒來?”
“是不是嚇破膽了?畢竟是個沒爹的小野種?!?/p>
“慫包一個,長得倒是挺帶勁...看他身上的衣服穿得不錯,那個料子我在專柜見過,要不要向他要點錢花?”
雙馬尾吐出一口煙圈,抖著腿:“該不會是找家長和老師了吧?”
黃毛嗤笑一聲,把煙頭彈進旁邊的污水坑里:“他那個慫樣,估計連告狀都不敢,也就長得好看點,以后是個當鴨子的料?!?/p>
另一個畫著紫色眼影的女生舔了舔嘴唇:“那種嫩得能掐出水的臉,好看是真好看啊...”
艾嫻停下腳步。
她摘下墨鏡。
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眼底的寒意比深秋的風還要刺骨。
她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巷子里激起層層回音。
那三個女生站了起來。
領頭的黃毛扔掉手里的煙頭,用腳碾滅,吊兒郎當?shù)目催^來。
“誰???多管閑...”
話音未落。
黃毛看清了來人。
囂張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三個女人。
一個冷艷,一個嫵媚,還有一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但無論是哪一個,身上的那種氣質(zhì),都和這條巷子格格不入。
“哎呀?!?/p>
林伊走上前,
她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三個女生。
“這就是現(xiàn)在的潮流?”
林伊指了指黃毛腿上的漁網(wǎng)襪,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疑惑:“這襪子是剛才翻墻的時候掛破了嗎?好大幾個洞,膝蓋都漏風了,不冷嗎?”
黃毛的臉漲紅。
“你懂什么!這是時尚!”
她梗著脖子喊道,但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時尚啊...”
林伊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看向旁邊那個雙馬尾女生:“那這個呢?黑眼圈嗎?很有層次感嘛?!?/p>
雙馬尾下意識的捂住眼睛,往后縮了縮。
“還有這個味道,哎呀哎呀。”
林伊扇動著面前的空氣,那只空奶茶杯在她手里晃來晃去:“劣質(zhì)香水混合著二手煙,還有...嘖,現(xiàn)在的女孩子,都不洗澡的嗎?”
“你!”
黃毛氣急敗壞,上前一步:“關你屁事!信不信我...”
啪。
一聲脆響。
艾嫻手里的車鑰匙砸在了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嚇了一跳。
黃毛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艾嫻走過去。
她穿著平底鞋,卻依然比黃毛高了半個頭。
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對方。
“昨天說要罩著誰?”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冷意:“再說一遍?!?/p>
黃毛咽了口唾沫。
她在這個片區(qū)混了這么久,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她還是分得清的。
眼前這個女人。
一看就不好惹。
非常不好惹。
那種氣場,不是裝出來的。
“我、我們就是想交個朋友...”
黃毛的氣勢弱了下來,眼神開始游移:“加個微信而已,又沒干嘛?!?/p>
“交朋友?”
艾嫻嗤笑一聲。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直接捏住了黃毛的下巴。
用力。
黃毛被迫抬起頭,對上那雙冰冷的眸子。
“昨天哪只手碰的他?”
艾嫻面無表情:“自已伸出來?!?/p>
黃毛被這股氣勢嚇住了,下意識的把手背在身后。
“沒、沒碰...”
“不說是吧?”
艾嫻挑了挑眉,轉(zhuǎn)頭看向蘇唐:“哪只手?”
蘇唐站在后面,看著這一幕,心臟砰砰直跳。
他指了指黃毛的右手:“那只?!?/p>
艾嫻點點頭。
她上前一步,那股壓迫感逼得黃毛連連后退,直到背抵上了冰冷的墻壁。
“我這人脾氣不太好?!?/p>
艾嫻單手撐在墻上,把黃毛圈在陰影里:“特別是對那些手腳不干凈的人?!?/p>
“姐、大姐...”
黃毛都要哭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姐?”艾嫻的臉色瞬間黑了。
周圍的氣壓仿佛又低了幾度。
林伊笑出了聲。
白鹿這時候也湊了過來。
她嘴里含著棒棒糖,手里拿著畫筆,一臉好奇的盯著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紋身女生。
“你好?!?/p>
白鹿指了指女生胳膊上那個青色的圖案:“這個...是貼紙嗎?”
那個女生胳膊上紋著一條青色的龍,張牙舞爪的。
紋身女生的臉瞬間綠了。
“這是社會人紋身!”
“可是...”
白鹿伸出手指,在那個圖案上蹭了一下。
她歪著頭,一臉無辜:“它掉色了耶?!?/p>
果然。
指尖上沾了一層青色的顏料。
那個所謂的紋身,被蹭掉了一塊,露出了下面白凈的皮膚。
空氣突然安靜了。
那個紋身女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的這個貼紙,是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的嗎?”
白鹿從口袋里掏出兩枚硬幣,遞過去:“我也想貼個海綿寶寶在胳膊上?!?/p>
黃毛覺得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作為這一片的“大姐大”,她的威嚴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羞憤沖昏了頭腦。
她咬了咬牙,惡向膽邊生。
“媽的!給臉不要臉!”
黃毛猛地推開艾嫻,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的小水果刀。
刀鋒在昏暗的巷子里閃過一道寒光。
“都給我滾!不然老子劃花你們的臉!”
蘇唐嚇得臉色慘白:“姐姐!”
艾嫻站在原地,連躲都沒躲。
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只是往前跨了一步,精準的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然后,反手一擰。
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巷子。
小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黃毛痛的整個人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瞬間流了下來。
“哎呀,忘了告訴你們?!?/p>
林伊蹲在女生的旁邊,笑瞇瞇用雙手托著臉頰:“小嫻練過武術和散打哦。”
她還從包里掏出一張濕紙巾,溫柔的擦了擦女生臉上的淚水:“上次有個不長眼的富二代想動手動腳,結(jié)果在醫(yī)院躺了半個月,聽說現(xiàn)在走路還順拐呢。”
她聲音輕柔,卻讓人不寒而栗。
啪啪啪。
白鹿很配合的在旁邊用力鼓掌,嘴里的棒棒糖棍子跟著一翹一翹的。
地上的黃毛女生哭聲一頓,隨即嚎得更加凄慘了。
眼淚把那劣質(zhì)的睫毛膏暈開,兩道黑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活像兩只巨大的熊貓眼。
另外兩個女生徹底傻了。
看著被艾嫻攥住了胳膊就在地上疼的打滾的老大。
她們雙腿發(fā)軟,轉(zhuǎn)身就想跑。
“站住。”
艾嫻冷冷開口。
兩個女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手機拿出來。”
兩個女生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機。
“解鎖?!?/p>
女生們乖乖解鎖。
艾嫻接過手機,翻了翻相冊和微信。
確認沒有偷拍蘇唐的照片,也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威脅信息后,又把手機扔了回去。
“刀沒收了。”
艾嫻面無表情,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那把水果刀:“還有,身上的煙,打火機,全都掏出來。”
三個女生哪敢不從,趕緊手忙腳亂的掏口袋。
不一會兒,地上就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半包香煙,兩個一塊錢的打火機,還有幾塊口香糖。
“以后?!?/p>
艾嫻視線掃過這三個瑟瑟發(fā)抖的女生:“這條路,這所學校,甚至這個片區(qū)?!?/p>
她指了指身后的蘇唐:“只要讓我看到你們出現(xiàn)在他方圓五百米內(nèi),我就把你們的那些貼紙,真的紋在你們臉上。”
三個女生嚇得臉都白了,拼命點頭。
“滾?!?/p>
艾嫻吐出一個字。
三個女生連滾帶爬的跑了。
“唉!”
林伊笑瞇瞇的揮了揮手:“小妹妹,回去要好好讀書?。 ?/p>
巷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風吹過垃圾袋的沙沙聲。
蘇唐呆呆的看著艾嫻,眼神里滿是震撼。
“看傻了?”
艾嫻轉(zhuǎn)過身,一臉不耐,但肩膀明顯放松了下來。
她撿起地上的車鑰匙,吹了吹上面的灰:“趕緊回家,我肚子餓死了?!?/p>
說完,她轉(zhuǎn)身往巷子外走去,風衣的衣角帶起一陣風。
蘇唐趕緊跟上,腳步輕快了許多。
走出巷子,外面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
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沖散了剛才的霉味。
“姐姐...”
蘇唐小跑著跟在艾嫻身邊:“你好厲害?!?/p>
“少拍馬屁?!?/p>
艾嫻哼了一聲,但眉眼間的冷意顯然散去了不少。
“以后遇到這種垃圾,別跟個傻子似的只會跑,越跑她們越來勁。”
她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只到自已胸口的少年。
艾嫻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很清脆:“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搖人,要么告訴老師要么告訴家長,你長嘴是只用來吃飯的嗎?”
蘇唐捂著額頭:“我知道了?!?/p>
“小嫻姐姐對你好吧?”
林伊湊過來,笑瞇瞇的捏了捏他的臉:“以后長大了,如果有人欺負小嫻姐姐,一定要保護好她哦。”
前面的艾嫻回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嗤了一聲:“等他能打的過我再說吧?!?/p>
蘇唐用力點頭:“一定會的!”
白鹿慢吞吞的在兜里摸了半天,把一根棒棒糖拿出來,拆了包裝,塞進蘇唐嘴里。
她含糊不清的說道:“小孩,吃糖。”
“走吧,回家?!?/p>
艾嫻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餓死了,感覺能吃下一頭牛。”
“今晚吃什么?”
“火鍋!”白鹿舉手。
“不行,前天剛吃過,會長痘,而且味道太重了。”林伊反對,拿出小鏡子照了照。
“那就吃日料。”
艾嫻一錘定音,發(fā)動了車子:“敗敗火。”
蘇唐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霓虹燈在車窗上流淌,像是一條彩色的河。
車廂里,三個姐姐正在為了到底是去吃那家貴的要死的日料店,還是去吃路邊攤而爭論不休。
那種一直以來懸在心里的不安,那種寄人籬下的惶恐,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
在這一刻,似乎徹底消散在了風里。
他側(cè)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艾嫻,看著正在補妝的林伊,看著正在窗戶上哈氣畫畫的白鹿。
他想。
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小孩了。
哪怕沒有爸爸,哪怕媽媽不在身邊。
但他有姐姐。
對他很好很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