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江南公寓樓下。
那輛有些年頭的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外的路燈昏黃。
蘇唐解開安全帶,手指在卡扣上停留了幾秒。
“快上去吧,別讓姐姐們等急了。”
蘇青轉過頭,臉上還掛著那種意猶未盡的笑容,連眼角都藏著溫柔:“下周媽媽再帶你出去玩。”
她伸手從后座拿過幾個鼓鼓囊囊的紙袋,遞給蘇唐。
那是今天晚上的戰利品。
兩件羽絨服,三件毛衣,還有兩條加絨的褲子。
都不是什么大牌子,是商場里打折區的特賣款。
但蘇青挑得很認真,摸了又摸,比了又比,生怕面料不夠軟,怕不夠暖和。
剩下的一袋,是蘇唐給姐姐們帶的夜宵。
“媽媽...”
蘇唐接過紙袋,沉甸甸的壓在腿上。
他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
九點四十五分。
比艾嫻姐姐規定的門禁時間,晚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蘇青察覺到了兒子的遲疑,她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亂的劉海:“怎么了?”
蘇唐搖搖頭。
他推開車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蘇唐跳下車,站在路牙石上,彎下腰看著車里的母親:“媽媽,你回去路上慢點開,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知道啦。”
蘇青笑著揮揮手:“快上去吧,外面冷。”
蘇唐抱著兩個大紙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輛車尾燈融入車流。
直到徹底看不見,他才轉身跑進單元門。
電梯數字跳動的速度,仿佛比平時慢了一個世紀。
14...15...16。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
走廊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照在1602那扇緊閉的防盜門上。
蘇唐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指,按下了那串熟悉的數字。
鎖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門開了。
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并沒有像艾嫻說的那樣過了九點就上鎖,沒有把他拒之門外。
蘇唐還沒來得及感受這股溫暖,就被客廳里那股幾乎凝固的氣氛凍在了原地。
艾嫻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雙手抱胸,長腿交疊。
她已經換上了睡袍,但那張精致冷艷的臉上,沒有絲毫睡意。
那雙狹長的鳳眼,正隔著幾米的距離,冷冷的盯著他。
左邊的長沙發上,林伊正拿著一把指甲銼,漫不經心的修著指甲。
聽到開門聲,她只是懶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右邊的地毯上,白鹿呈大字型躺著,正對著天花板發呆。
聽到動靜,她猛地坐起來,眼神委屈。
三堂會審。
蘇唐腦子里瞬間蹦出這四個大字。
他咽了口唾沫,換好拖鞋,抱著紙袋,低著頭一步一步挪進客廳。
最后在距離茶幾一米遠的地方站定。
“姐姐...我回來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幾點了?”
艾嫻聲音平靜,沒有起伏,卻讓人頭皮發麻。
蘇唐小心翼翼的回答:“九...九點五十分。”
艾嫻冷笑一聲:“你也知道?”
蘇唐縮了縮脖子:“姐姐,對不起...”
“我不想聽對不起。”
艾嫻冷冷的打斷他:“我要理由。”
蘇唐抱緊懷里的紙袋。
理由?
理由其實很簡單。
沒去成游樂園,下午媽媽興致勃勃的拉著他去了商場。
“糖糖,試試這件羽絨服,這個顏色襯你的皮膚。”
“這雙鞋子也不錯,你現在的鞋子是不是有點小了?”
媽媽像是不知疲倦一樣,拉著他在男裝區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手里提著大包小包,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臉上的笑容卻比商場里的燈光還要明亮。
買完衣服,路過電影院。
“最近好像有個喜劇片上映,聽說很好笑。”
媽媽停下腳步,看著那張花花綠綠的海報,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渴望:“媽媽好久沒和糖糖看電影了...陪媽媽看一場好不好?”
那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如果看電影,肯定會超過九點的門禁。
蘇唐看著媽媽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那句姐姐讓我九點前回家在喉嚨里滾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好。”他聽到自已這么說。
電影確實很好笑。
影廳里笑聲此起彼伏。
借著大銀幕忽明忽暗的光線,蘇唐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媽媽。
媽媽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捧著爆米花,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只要能在兒子身邊,仿佛最近她身上那些亂糟糟的事情,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起來。
今天媽媽特別開心。
媽媽很少這么開心。
他不忍心打斷。
直到電影散場,人群散去,那種被暫時遺忘的恐慌感才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動關機了。
媽媽把他送到樓下,依依不舍的抱了他很久,才開車離開。
“媽媽...帶我去買了新衣服。”
蘇唐聲音低若蚊蠅:“然后...看了電影。”
艾嫻看著他懷里的幾個紙袋。
普通的運動品牌,甚至不是什么新款。
但那是他親媽買的。
“看電影。”
艾嫻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絲荒謬:“因為看電影,所以忘了時間?”
“不是忘了...”
蘇唐想要解釋:“是因為媽媽她...”
“因為你媽媽很開心。”
艾嫻打斷了他,仿佛親眼所見:“因為她好不容易帶你出來一次,你不想掃她的興,不想做那個破壞氣氛的壞人,對不對?”
蘇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被說中了。
“七點,八點,八點半,九點,九點半。”
艾嫻上前一步,逼近蘇唐。
她身上的冷香混合著怒氣,直沖蘇唐的鼻腔。
“她們兩個像傻子一樣坐在這里,盯著那個鐘看了快一晚上。”
艾嫻伸手指著墻上的掛鐘:“白鹿餓得在地上打滾都不肯去吃東西,就為了等你帶的那份所謂的夜宵。”
蘇唐下意識的看向地毯上的白鹿。
白鹿此刻正抱著膝蓋坐在那里,一臉委屈。
而在她旁邊的茶幾上,放著半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切口已經氧化發黃。
那是九點半的時候林伊塞給她的,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嘴里嘟囔著要留著肚子吃小孩帶回來的紅糖冰粉。
剛才艾嫻發火的時候,她就那么可憐巴巴的縮著,時不時用手揉一揉扁平的肚子。
“小孩,我不怪你。”
白鹿吸了吸鼻子,把手里那張畫紙翻了過去,露出了內容。
那上面畫著一只小鐘表,指針指向九點。
旁邊有著一只流著眼淚的小狗,正趴在門口張望。
“對不起,姐姐...”
蘇唐抿著嘴唇,趕緊把懷里還溫熱的夜宵放在茶幾上:“我以后再也不晚回家了...”
艾嫻頓了頓,臉色更冷了:“所以...你覺得我是因為你遲到了四十五分鐘,才像個潑婦一樣的跟你發火?”
蘇唐愣愣的抬起頭看她。
難道...不是嗎?
艾嫻看著他那雙清澈且膽怯的眼睛,心里煩躁的簡直要爆炸。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怕自已控制不住動手揍人。
“林伊。”
艾嫻轉過身,重新坐回沙發上:“你來跟他說,我怕我忍不住把他扔出去。”
一直坐在旁邊看戲的林伊,終于有了動作。
林伊站起身,踩著拖鞋,噠噠噠的走到蘇唐面前。
然后伸出手,指尖在蘇唐那件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外套上摸了摸。
順著衣領,摸到了他的耳垂。
激得蘇唐渾身細微的顫栗了一下。
“耳朵凍得跟冰塊一樣。”
林伊的聲音很輕,貼著他的耳廓響起,帶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酥軟的勁兒:“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風?”
蘇唐不敢動,只能僵硬的點點頭。
林伊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剛才艾嫻那種咄咄逼人的火藥味,反倒輕飄飄的撓在人心尖上。
“小朋友,如果是別人,遲到了就遲到了,我們直接鎖門睡覺,沒什么大不了的。”
她收回手,順勢在他那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劉海上揉了一把:“姐姐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也不是不讓你多陪陪媽媽。”
蘇唐低下頭,像犯了錯誤似的,盯著林伊腳上那雙毛茸茸的拖鞋。
“其實呢,道理很簡單。”
林伊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既有無奈,也有心疼。
“你是你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和你媽媽相依為命這么多年,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蘇唐的心口:“但是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這里也是你的家,家里有人在等你。”
蘇唐抬起頭,呆呆的看著面前一臉寵溺的女人:“姐姐...”
林伊悄悄的指了指身后的母老虎:“你知道你的電話提示關機以后,你那位親愛的艾嫻姐姐在半個小時內看了多少次手機,又去陽臺往樓下看了多少次嗎?”
蘇唐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澀。
他下意識的看向艾嫻。
艾嫻依舊維持著那個抱臂的姿勢,
只是在聽到這句話時,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隨后抓起旁邊的抱枕,狠狠的砸向林伊。
林伊笑著接住抱枕,隨手放在旁邊,眼神依舊溫柔的注視著蘇唐。
“手機沒電了,不是理由。”
“找不到充電寶,也不是理由。”
“讓你媽媽發個信息報平安,哪怕是借路人的手機打個電話,很難嗎?”
林伊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唐的鼻尖。
“你可以因為陪媽媽而晚回家,姐姐不會怪你,小嫻也不會真的把你關在外面,但是...”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認真:“你不能讓我們找不到你。”
蘇唐看著她的表情,被冷風吹透的身體,泛起一股滾燙的熱意。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是媽媽今天的笑容,還是姐姐晚上對他發的脾氣。
其實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偌大的城市里。
在城南的老舊小區,有一盞燈是媽媽為他留的。
在城北的錦繡江南,有一盞燈是姐姐們為他留的。
他何其幸運。
在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地方,亮著一盞等他回家的燈。
“媽媽對你很重要,難道姐姐就對你不重要?”
林伊彎著腰,視線與他平視:“還是你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會等你回家的,只有你的媽媽,不包括我們?”
那雙總是含情脈脈帶著艷麗的眼睛里,倒映著蘇唐有些狼狽的影子。
“不,不是的,姐姐對我很重要,非常重要...”蘇唐著急的辯解。
“蘇唐,你要記得姐姐今天的話。”
蘇唐愣在原地。
林伊姐姐從來沒有這么連名帶姓的叫過他。
林伊伸出手,用雙手幫他捂著凍得通紅的耳朵。
指尖帶著溫熱的體溫,隔絕了外界的寒意。
“從姐姐們愿意讓你留下的那一天起,從你叫我們第一聲姐姐開始。”
“姐姐們也是你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