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充滿了西瓜味、以及姐姐們關懷的暑假,就像白鹿兜里的零食。
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嘗,就一下子不見了。
九月一號。
南江一中那扇莊嚴的大門,代表著無數少男少女的青春和哀嚎。
全封閉式管理正式開啟。
家長們被隔絕在門外,有的扒著欄桿眼淚汪汪,有的如釋重負轉身就走去打麻將。
高一(1)班。
這是一中傳說中的火箭班,也是整個南江市尖子高中生匯聚的修羅場。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都是凝固的。
沒有普通班那種依然存在的喧鬧,這里安靜得可怕。
雖然只是高一,可每個人都在埋頭整理書本,或者已經在刷題。
“啪。”
一摞厚厚的試卷被摔在講臺上,激起一片粉筆灰。
班主任老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地中海發型,戴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
“進了這個門,就把你們身上那點可笑的優越感都給我收起來。”
老趙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讓人后背發涼的穿透力:“在一中,最不缺的就是學習成績好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腳下。
“這里是重點班,你們的一只腳已經邁進了重點的大門。”
老趙頓了頓:“但另一只腳能不能邁進來,還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命。”
蘇唐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
很快,他就領教到了什么叫一中速度。
這里的老師講課,從來不講廢話。
數學老師是個走路帶風的女強人,上課直接從拓展題開始講起。
“這道題的公式推導書上都有,我就不浪費時間了,大家自已看,我們直接看變式。”
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作響。
底下的學生們恨不得多長兩只手。
只要稍微走神撿個筆蓋,抬頭一看,黑板已經擦了,講到下一章了。
直到這時候,蘇唐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
初中那段時間,艾嫻對他的教導,到底有多珍貴。
她做的一直是授人以漁。
蘇唐輕輕轉動手里的簽字筆,看著黑板上那些復雜的幾何圖形。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公寓書房里,那盞清冷的臺燈。
看到了艾嫻穿著睡衣,手里端著咖啡,眼神冷淡卻專注的樣子。
這位每天晚上坐在他對面、冷著臉拿著紅筆圈畫重點的冰山姐姐,教給他的從來不僅僅是死知識。
“不要去背這道題的答案。”
艾嫻曾經用筆桿敲著他的腦袋,語氣冷淡:“要去拆解它的邏輯,去搞清楚出題人的意圖。”
這種總結和學習的方法,讓蘇唐在重點班這群學霸中,依然穩穩的占據了一席之地。
學校的日子,枯燥而充實。
早上五點半,鈴聲還沒響,他就已經睜開了眼。
晚上十點半,熄燈鈴吹響,他還要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背半小時單詞。
蘇唐像是一塊海綿,貪婪的吸收著這里的一切。
而每天晚自習結束后,蘇唐都會換上運動服,去操場跑上三公里。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走了一天的疲憊和燥熱。
那個曾經瘦弱、蒼白、跑兩步就喘的小男孩,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在飛速生長的少年。
他的肩膀變寬了,小腿線條流暢,那是長期堅持鍛煉的結果。
五官徹底長開了。
曾經那個帶著幾分稚氣的瓷娃娃,如今眉骨變得立體,下巴的變得清晰。
特別是那雙眼睛。
褪去了兒時的怯懦和懵懂,變得明亮、干凈。
像是雨后初霽的晴空,卻又在經歷了題海的洗禮和知識的沉淀后,變得更加深邃、明亮。
蘇唐并不知道自已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樣子。
他只知道,最近去食堂打飯的時候,阿姨給他的肉總是特別多,手也不抖了。
甚至連那個以滅絕師太著稱的數學老師,在提問他的時候,語氣都會莫名其妙的溫柔兩個度。
高一(1)班的蘇唐。
這個名字,以一種比他的成績還要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南江一中。
在這個荷爾蒙躁動、顏值即正義的年紀。
一個成績常年霸榜年級前十、長得好看、性格又溫和的男生,簡直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他總是穿著最簡單的藍白色校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那是林伊姐姐特意給他挑的洗衣液味道。
然而。
在大部分同學眼里,這位蘇唐同學,是很高冷的。
雖然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溫和,臉上也總是帶著禮貌的微笑。
但那種溫和里,卻不給任何異性接近的機會,不留任何遐想的空間。
這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總結起來,就成了高中時代別人眼中的高冷學霸。
其實蘇唐心里清楚。
他哪里是高冷。
這分明是林伊姐姐給他上的弟弟守則課。
“在學校里,要學會戴上面具。”
林伊曾經一邊給他敷面膜,一邊語重心長的教導:“對誰都暖,那是中央空調,是最廉價的溫柔,對一個男生來說,懂禮貌但有距離感,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蘇唐學得很認真。
為了不給自已惹麻煩,為了不讓林伊姐姐真的來學校抓到什么...
他把這套林氏社交法貫徹得淋漓盡致。
事實證明,林伊姐姐是對的。
這種高冷學霸的人設,讓他能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不過。
真正讓全校男生嫉妒,讓全校女生咬手帕的,并不是蘇唐的成績或者顏值。
而是每周雷打不動的那個時刻。
也就是每周二和周四晚上,僅僅半個小時的家長探視時間。
每到這兩個晚上的六點,食堂專門劃分出來的探視區,就會擠滿了送飯的家長。
大部分學生都是接過保溫桶,匆匆吃幾口家里的紅燒肉。
然后聽幾句好好學習的嘮叨,回去上晚自習。
但蘇唐不一樣。
這位高一(1)班的新晉學霸,他的后援團豪華得讓人想要報警。
首先登場的,通常是蘇青。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位溫柔的母親。
她穿著素雅的長裙,提著保溫桶,看著兒子的眼神里滿是心疼和慈愛。
“怎么又瘦了?”
蘇青伸出手,摸了摸蘇唐的臉:“食堂的飯是不是不好吃?”
這時候的蘇唐,會卸下所有的高冷偽裝。
他乖巧的低下頭,眉眼彎彎的任由母親撫摸:“沒有瘦,我這是又長高了。”
如果只是這樣,大家頂多羨慕他有個漂亮溫柔的媽媽。
周二傍晚,六點整。
食堂的探視區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香氣。
幾個端著飯盒準備坐下的男生,看了一眼坐在蘇唐對面的那個人,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的端著盤子挪到了五米開外。
艾嫻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絲綢襯衫。
長發隨意的挽在腦后,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大呼小叫,也沒有那種見到孩子時的激動。
那雙清冷的眼睛,正審視著面前的少年。
“吃吧。”
艾嫻打開保溫桶,然后把筷子遞過去。
保溫桶里是紅燒肉、清炒時蔬、剝好的基圍蝦、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蘇唐接過筷子,開始進食。
艾嫻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吃。
每當蘇唐的筷子伸向青菜的頻率稍微低了一點,艾嫻的眉梢就會微微挑起一個弧度。
蘇唐立刻心領神會,乖乖夾起一大筷子青菜塞進嘴里。
十分鐘后。
蘇唐放下了筷子:“姐姐,我吃好了。”
“還有這個。”
艾嫻從包里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杯。
里面是金黃色的液體,還漂浮著幾片檸檬。
“蜂蜜柚子茶。”
艾嫻擰開蓋子,推到他面前:“潤肺的。”
蘇唐捧著溫熱的杯子,喝了一口。
酸甜適中,溫度正好。
“姐姐。”
蘇唐看著對面一臉冷淡的艾嫻,小聲說道:“你最近實驗室很忙吧,不用這么麻煩的...”
艾嫻打斷了他,從包里拿出一張濕紙巾遞過去:“我順路。”
其實并不順路。
南大在城南,一中在城北。
即使不堵車,也要開四十分鐘。
臨走的時候,艾嫻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瓶子。
里面裝著滿滿當當的剝好殼的核桃仁。
每一顆都保持著完整的形狀,沒有一點碎屑。
“晚自習餓了吃這個,補腦。”
她把瓶子推到蘇唐面前:“不許分給別人。”
蘇唐愣了愣,握著那個還有些余溫的瓶子。
他小心翼翼的問:“姐姐...你自已剝的嗎?”
“超市買的。”
艾嫻提起空的保溫桶,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走了,周末見。”
而到了周四。
則是某位狐貍精固定的探視日。
林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長裙,坐在蘇唐對面。
“小朋友。”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蘇唐的臉,動作親昵自然:“感覺你有點累啊,最近沒休息好嗎?是不是想姐姐想的呀?”
蘇唐點點頭:“昨天的物理題有點難,我晚上寫的有點晚...”
林伊尾音揚了揚:“嗯?”
蘇唐求生欲極強的改口:“是想姐姐想的。”
林伊滿意的笑了笑,打開食盒。
她手里拿著一顆剝了皮的葡萄,笑瞇瞇的遞到蘇唐嘴邊:“張嘴。”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縮了縮:“姐姐...我自已來...”
“嗯?”
林伊發出一聲慵懶的鼻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怎么?才上了幾天高中就嫌棄姐姐了?”
“不是...”
蘇唐敗下陣來,乖乖張開嘴,含住了那顆葡萄。
“真乖。”
林伊單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視線肆無忌憚的在蘇唐臉上打轉。
“最近在學校怎么樣?”
她漫不經心的問道:“有沒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蘇唐咽下嘴里的葡萄:“挺好的,就是作業有點多。”
“那...除了作業呢?”
林伊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有沒有小女生找你?”
蘇唐心里警鈴大作。
這是每周四的固定保留節目。
林氏查崗。
“沒有。”
蘇唐回答得斬釘截鐵,眼神清澈坦蕩:“這周我一句話都沒跟女生說過。”
“真的?”
林伊伸出手指:“姐姐剛才進來的時候,可是看到很多漂亮可愛的女孩子,在偷偷看你啊。”
“不漂亮,也不可愛。”
蘇唐立刻表態:“我連她們長什么樣都沒看清。”
林伊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彎彎嘴唇,笑了出來。
“看把你嚇得。”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姿態慵懶:“姐姐就是隨便問問。”
至于白鹿。
這位天才畫家,平時慢吞吞的像個樹懶。
卻在看望蘇唐這件事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毅力和堅持。
無論是周二跟著艾嫻,還是周四跟著林伊。
她都可能會像個可愛的掛件一樣,刷新在現場。
而且,她是真的來吃的。
“唔...這個好吃!”
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插了進來。
打破了林伊試圖營造出來的曖昧氛圍。
白鹿穿著那件標志性的背帶褲,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貝雷帽,正毫無形象的趴在桌角。
她手里捧著那個保溫桶蓋子。
里面盛滿了林伊特意給他熬的老鴨湯。
“咕嚕咕嚕...”
白鹿喝得正香,頭都不抬。
嘴角還沾著一圈油漬,像只偷吃了油的小花貓。
“哈...”她放下蓋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眼睛幸福的瞇成了一條縫。
“小鹿姐姐...”
蘇唐看著自已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就已經見底的老鴨湯,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你慢點喝...小心燙。”
白鹿抬起頭,一臉無辜的眨了眨大眼睛。
“小孩。”
她把蓋子遞到蘇唐面前:“我還要。”
林伊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優雅的微笑。
“小鹿。”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卻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這湯我燉了一下午,是給糖糖補身體的。”
“嘿嘿。”
白鹿傻笑了一聲,把那只保溫桶往蘇唐面前推了推。
“小孩,快喝!”
她眨巴著眼睛,一臉求表揚的表情:“特別香!我剛才幫你嘗過了!”
可惜的是,家長探望時間只有半小時。
“吃飽了嗎?”
林伊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白鹿。
白鹿拍了拍圓滾滾的小肚子,滿意的點點頭:“飽了。”
“飽了就走。”
林伊不再廢話,優雅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精準的揪住了白鹿背帶褲的后領子。
她轉過頭,看向蘇唐時,臉上又瞬間切換成了溫柔嫵媚的笑容。
“小朋友,那姐姐就先走了。”
林伊伸出手,指尖輕輕在蘇唐的鼻尖上點了一下:“好好學習,別太累了,周日來接你。”
“姐姐再見,小鹿姐姐再見。”
蘇唐站在食堂門口,揮手告別。
夕陽下。
校園的林蔭道上。
林伊手里拖著一只還在掙扎的、戴著貝雷帽的不明生物。
周圍路過的學生們紛紛側目,眼神里滿是驚艷和好奇。
蘇唐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吵吵鬧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真好。
即使是在這封閉的圍墻里,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獨屬于錦繡江南的熱鬧。
晚上十點半。
熄燈鈴準時吹響。
整個宿舍樓陷入了一片黑暗。
302宿舍里安靜了下來。
蘇唐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被子上帶著陽光的味道,那是上周末回家時,艾嫻姐姐特意幫他曬過的。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腦海里回放著剛才食堂里的一幕幕。
“那個...”
黑暗中,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打破了宿舍的寂靜。
蘇唐側過頭。
只見對面上鋪的床沿邊,探出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這哥們叫趙強。
平時是個悶葫蘆,一心只讀圣賢書,這會兒卻像是憋了什么驚天大秘密一樣。
“哥啊...你睡了嗎?”
蘇唐搖頭:“沒有。”
“那個...”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濃濃的求知欲,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酸意:“那三個...都是你姐姐嗎?”
這個問題一出。
原本只有呼吸聲的宿舍,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顯然。
這是一個困擾了全宿舍、乃至全高一男生的終極謎題。
蘇唐愣了一下:“嗯,都是。”
“親的?”
“不是。”
蘇唐回答得很坦誠:“沒有血緣關系。”
宿舍里響起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翻身的窸窸窣窣聲。
沒有血緣關系。
這幾個字所代表的信息量,簡直比數學最后一道大題還要讓人頭禿。
“那...”
下鋪的哥們也終于忍不住了。
他從被窩里探出頭,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那她們...都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
蘇唐搖搖頭:“她們都很忙,沒時間談戀愛。”
“哥啊,你看咱們這關系,平時我也沒少幫你打水占座...”
趙強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你姐姐還缺弟弟嗎?我不貪心,那個穿背帶褲的可愛姐姐就行!”
下鋪哥們推了推眼鏡,語氣激動:“我喜歡那個黑長直的漂亮姐姐,那種知性,那種溫柔,一看就是女神!”
另一頭的室友也翻了個身:“我喜歡那個冷冰冰的姐姐,要是能被她罵一句,我感覺我能多吃兩碗飯!”
宿舍里瞬間炸開了鍋。
三個男生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蘇唐躺在床上,一邊看著天花板,一邊聽著他們的爭論。
他只是靜靜的
“那個...不缺了。”
蘇唐突然開口,打斷了宿舍里熱火朝天的討論。
趙強探出頭:“哥,你說什么?”
蘇唐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拉高了被子。
聲音依舊溫軟,帶著平日里那種招牌式的、人畜無害的柔和笑意。
“她們不缺弟弟了。”
“有我一個,就夠麻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