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還剩四十秒。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怎么不說話?”
艾嫻繼續問道:“咱們南大中文系的?;?,身上香不香?軟不軟?”
蘇唐:“……”
就在這時。
后座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林伊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發出一聲慵懶而嫵媚的哼唧聲,聲音軟糯得像是剛出爐的棉花糖:“嗯...姐姐當然又香又軟…”
艾嫻通過后視鏡,冷冷的瞥了一眼后座那個不知死活的醉鬼。
“姐姐…”
蘇唐試圖轉移話題:“綠燈了?!?/p>
艾嫻重新坐直身體,目光直視前方。
一腳油門踩下去。
二十分鐘后。
錦繡江南,1602室。
隨著指紋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房門打開。
客廳里留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白鹿并不在客廳,大概是已經回房間睡覺了。
蘇唐趕緊蹲下身,幫掛在他身上的林伊把剩下的一只鞋子脫下來,換上拖鞋。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窩里,帶著一股濃郁的紅酒味。
林伊的手指還在蘇唐的臉上胡亂捏著:“這是哪兒啊…怎么還有兩個月亮…”
“這是你家?!?/p>
艾嫻面無表情的走過來,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林伊的后衣領,像是拎一只不聽話的貓,硬生生的把她從蘇唐身上拽了下來。
蘇唐趕緊跑過去,把林伊臥室的門推開。
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氣撲面而來。
林伊的房間和她本人的風格高度統一。
各式各樣的時尚雜志攤開在地毯上,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擁擠地堆疊著,幾件真絲睡衣隨意的搭在椅背上。
這就很林伊。
精致與慵懶并存,混亂中透著一股頹廢的美感。
兩人合力把這個醉鬼扔到了床上。
林伊一沾到柔軟的床鋪,立刻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她抱著被子滾了一圈,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蛋和幾縷凌亂的發絲。
“水…”她嘴里嘟囔著。
“我去倒?!?/p>
蘇唐剛要轉身,就被艾嫻攔住了。
“不用。”
艾嫻看著床上那個毫無形象的閨蜜,眼神嫌棄:“渴死她?!?/p>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她還是轉過身,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溫水,重重的放在床頭柜上。
“行了,你出去吧?!?/p>
艾嫻幫林伊把襪子脫下來:“這里我來收拾?!?/p>
蘇唐趕緊退出了這個充滿了危險氣息的房間。
客廳里。
蘇唐坐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里傳來的動靜。
那是艾嫻在幫林伊卸妝、換衣服的聲音。
偶爾夾雜著林伊不配合的哼唧聲,和艾嫻壓低聲音的訓斥。
過了大概十分鐘。
臥室的門開了。
艾嫻走了出來,手里拿著幾張卸妝棉和一盆水。
她把東西收拾好,走到沙發旁坐下,然后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最近在學校怎么樣?”
“挺好的?!?/p>
蘇唐老實回答:“期末復習已經開始了,老師發的卷子我都做完了,錯題集也整理了?!?/p>
“嗯?!?/p>
艾嫻點了點頭:“一中的進度快,特別是物理,要是覺得吃力就跟我說,我給你找以前的筆記?!?/p>
“不吃力,能跟上。”
“其他的呢?”
“什么?”蘇唐愣了一下。
“除了學習。”
艾嫻語氣隨意:“有沒有其他的什么事情?”
“沒有了?!?/p>
蘇唐自然知道姐姐在問什么,趕緊搖頭:“上次姐姐們去過學校之后,大家都知道我家教很嚴,沒人敢給我遞東西了。”
艾嫻點點頭,嗯了一聲。
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唐偷偷抬眼,打量著艾嫻的神色。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
眼底有著淡淡的青色,那是這段時間為了實驗室項目熬出來的痕跡。
“還有,姐姐們們畢業了,可能會比以前要忙?!?/p>
艾嫻看著他,語氣認真了幾分:“你自已要注意,高一的基礎很重要,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或者...”
她頓了頓:“或者被某些不正經的人帶壞了?!?/p>
蘇唐點頭:“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好了,今天晚上我照顧她。”
艾嫻站起身,走到窗邊,拉上了窗簾。
將窗外的月色和城市的霓虹隔絕在外。
她轉過身:“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明天早起回學校,我送你過去?!?/p>
蘇唐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那...姐姐晚安?!?/p>
隨著他回了房間,客廳里只剩下艾嫻一個人。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推開了林伊的房門。
床頭燈發出昏黃而曖昧的光暈,籠罩著那張大床。
林伊睡得很不老實。
大概是覺得熱,她一腳踢開了被子,整個人呈大字型攤開,毫無形象可言。
睡衣因為翻滾而有些凌亂,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
甚至連裙擺都卷到了大腿根部,下面是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嘴里還時不時發出兩聲毫無意義的哼哼。
艾嫻走到床邊,看著這位平日里在人前光鮮亮麗的文學院女神。
她伸手撥開林伊臉上的頭發,露出那張即便是在醉酒狀態下依然動人的臉龐。
卸了妝的林伊,少了幾分平日里那種攻擊性極強的明艷。
因為酒精的緣故,她的臉頰泛著酡紅。
睫毛長長的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嘴唇微微嘟起,泛著一種誘人的嫣紅。
這位在人前光鮮亮麗、讓無數男生魂牽夢縈的文學院女神。
私底下也就是個睡覺流口水、喝醉了會耍酒瘋的笨蛋。
艾嫻的視線緩緩下移。
最終,定格在了林伊的胸口。
因為是平躺的姿勢,那里的起伏并不像站立時那么夸張。
但即便如此,寬松的睡衣依然無法完全掩蓋那種得天獨厚的優勢。
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艾嫻的腦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現出剛才在路燈下的那一幕。
林伊趴在蘇唐背上,雙手緊緊摟著少年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耳朵,笑得眉眼彎彎。
那兩團…
艾嫻下意識的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已。
雖然在身高方面,一米七二的她足以傲視公寓里的任何一位女性。
但在另一方面…
她不得不承認,在某些關于女性原始魅力的維度上。
床上這個妖精,確實有著讓人嫉妒的資本。
“嘖。”
艾嫻有些煩躁的收回視線。
一種莫名的、像是被檸檬汁淋過的火氣,從心底竄了上來。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要注意姐姐和弟弟的界限?!?/p>
艾嫻伸出手,狠狠的捏住了林伊的鼻子:“你是姐姐,不是妖精,整天對他動手動腳的像什么樣子?”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沒聽見?
林伊難受的皺起眉,張開嘴喘氣,發出唔唔的抗議聲。
艾嫻看著床上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冤家,看著她那張憋紅了的臉。
思緒像是被拉扯著,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艾嫻,是整個學校里最不討喜的孩子。
她拒絕任何人靠近,用冷漠和毒舌武裝自已,把所有試圖示好的人都扎得鮮血淋漓。
因為父母那場鬧得滿城風雨的離婚大戰,因為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小小的艾嫻把自已裹在一層厚厚的冰殼里,像只渾身長滿刺的刺猬。
她不愛說話,眼神陰郁,別的同齡人都不愛跟她玩,甚至連老師都有點怕她。
只有林伊。
這個從小就像個小太陽一樣、人緣好到爆棚的女孩。
像是缺心眼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湊過來。
“小嫻,我們去跳皮筋吧?”
“滾。”
“小嫻,我媽媽做了小餅干,給你吃?!?/p>
“不吃?!?/p>
“小嫻,我這道題做錯了,你教我呀?”
“不要。”
被拒絕了多少次,都不知疲倦。
甚至有一次,艾嫻煩躁的推了她一把,把林伊推倒在沙坑里,膝蓋都磕破了。
艾嫻以為她會哭,會跑回家告狀,從此再也不理自已。
結果第二天。
那個膝蓋上貼著創可貼的女孩,又笑嘻嘻的出現在她面前。
手里舉著一根快化了的冰棍。
“小嫻,這個口味特別好吃,我買了兩條,給你一個!”
就是這么個死皮賴臉的家伙。
硬生生的用那種毫無道理的熱情,站在了艾嫻身邊。
成為了她生命中甩不掉的一部分。
這么多年。
在這個世界上,林伊是那個見過她最狼狽、最陰暗一面,卻依然選擇留在她身邊的人。
艾嫻看著林伊那張熟睡的臉,那股子火氣,終究還是化作了一縷無奈。
她輕聲罵了一句。
然后彎下腰,伸手幫林伊把那個快要掉到地上的被角拉起來。
掖好被角。
“小伊,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做完這一切,艾嫻關掉了落地燈:“再讓我發現你借酒行兇...我真的會把你連人帶行李,一起丟出去?!?/p>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在黑暗中睡得香甜的身影。
“還有,酒醒了就別裝了?!?/p>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篤定得讓人心驚。
“你這點酒量,真醉的時候是直接斷片,從來不會說那么多廢話。”
“裝醉的時候才會話癆?!?/p>
說完,她沒有等待回應,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
房門關上。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房間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過了大概五秒鐘。
那雙緊閉的狐貍眼,緩緩睜開。
林伊從被窩里伸出手,摸了摸剛才被捏得有些發疼的鼻子。
“嘶...真狠心啊。”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小夜燈。
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慵懶和得逞的狡黠。
笑聲很低,只有她自已能聽見:“小嫻你啊...這么心軟以后怎么跟我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