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江南的玄關處。
蘇唐從鞋柜里拿出一雙嶄新的拖鞋放在地上:“媽,換這個吧?!?/p>
蘇青提著兩個巨大的保溫桶,換上拖鞋。
“阿姨!我要餓扁啦!”
白鹿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筷子,眼巴巴的盯著蘇青手里的保溫桶,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
這一嗓子,倒是把空氣中那股子尷尬給沖散了不少。
蘇青趕緊走到餐桌旁,手腳麻利的擰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在冷氣十足的客廳里炸開。
那是混合著雞蛋和蝦仁的鮮香,還有排骨湯特有的清甜。
這種極具穿透力的煙火氣,瞬間就給這個公寓,染上了一層暖色調。
“好香??!”
林伊深吸了一口氣,笑著走過來幫忙拿碗筷:“難怪糖糖做飯也好吃,都是隨了阿姨的?!?/p>
“就是些家常便飯,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p>
蘇青有些局促的擦了擦手,把那一層層食盒拿出來擺好。
餃子個個皮薄餡大,晶瑩剔透,排骨湯燉得奶白。
除了這兩樣,最下面竟然還有一盒鳳爪和一盤藕片。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這么多?”蘇唐愣了愣。
“我想著你們?nèi)硕?,年輕人胃口好,就多做了點?!?/p>
蘇青站在桌邊,并沒有坐下的意思:“你們快趁熱吃,餃子涼了皮就硬了?!?/p>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蘇唐拉開身邊的椅子:“媽,你也坐下來吃點?!?/p>
“我在家吃過了?!碧K青連連擺手,眼神卻一直停留在艾嫻身上。
艾嫻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碗盛好的湯。
她并沒有動筷子,而是抬起頭,視線與林伊撞在了一起。
只是這一個瞬間,這位好閨蜜就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思。
“糖糖,你去拿副碗筷。”
蘇青還要推辭,卻被林伊笑著按在了椅子上:“阿姨,您就坐吧,您站著我們哪敢動筷子?。磕葱÷?,口水都要滴到桌子上了,再不開飯她要咬桌角了?!?/p>
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白鹿,含糊不清的附和:“對對對!”
蘇青這才半推半就的坐了下來。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但并不壓抑。
白鹿是主力軍,她吃東西的樣子實在太有感染力。
一口一個餃子,吃得腮幫子鼓鼓的,時不時發(fā)出滿足的哼哼聲。
林伊則十分優(yōu)雅的細嚼慢咽,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個喜歡躺在沙發(fā)上翹著腿喝啤酒的咸魚。
她一邊吃,還能一邊夸贊蘇青的手藝。
把蘇青哄得忍不住的笑,臉上的拘謹也慢慢消散了不少。
唯獨艾嫻,吃得很安靜。
她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點醋,放進嘴里,又低頭喝了一口湯。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著早已空蕩蕩的胃。
“小嫻啊…”
蘇青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試探的小心翼翼,打破了艾嫻的思緒。
艾嫻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蘇青盯著她放在桌邊的那只手。
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為了趕項目進度,艾嫻在實驗室里沒日沒夜的敲代碼,手腕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只白皙的手腕內(nèi)側,貼著一塊白色的膏藥,邊緣有些卷邊,散發(fā)著淡淡的中藥味。
那是前幾天疼得厲害時,她隨手在藥店買來貼上的。
“你那個手腕…”
蘇青有些局促的問道:“是不是老疼?我看你剛才拿筷子的時候,大拇指不太敢用力?!?/p>
艾嫻愣了一下。
“老毛病了?!?/p>
她皺起眉,下意識的把手往回縮了縮,試圖藏起那塊膏藥:“職業(yè)病,貼個膏藥就好。”
這確實是程序員的通病。
在實驗室里,師兄師姐們誰身上沒點毛???
頸椎病、腰椎病、腱鞘炎,大家都是互相調侃兩句,然后繼續(xù)埋頭苦干。
連她那個博導,看到她貼著膏藥,也只是很關心的說一句:
年輕人要注意身體,不過這個數(shù)據(jù)今晚必須跑出來。
只要沒死,就得往前跑。
“這哪是貼個膏藥就好的事???”
蘇青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天天對著電腦,這膏藥貼著只能止疼,治標不治本的。”
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幾年,這三個姑娘把糖糖當親弟弟一樣疼,出錢出力,把原本那個唯唯諾諾的孩子養(yǎng)成了現(xiàn)在這樣自信挺拔的模樣。
這份恩情,她這輩子都還不完。
在她心里,其實也早就把這三個姑娘當成了自家的孩子。
此刻看到艾嫻這么不愛惜自已的身體,蘇青身上那種原本面對艾嫻時的退縮,也被一種名為母親的本能給壓了下去。
她甚至顧不上禮貌,隔著桌子伸出手,去拉艾嫻的手腕:“我看看?!?/p>
艾嫻身體僵硬了一下,本能的想要躲開。
但看著蘇青那雙充滿了焦急和關切的眼睛,那只想要躲避的手,還是一下子就被捉住了。
蘇青的手很熱,一股暖意順著皮膚傳了過來。
“你看,都腫了?!?/p>
蘇青皺著眉,手指輕輕的在艾嫻手腕的骨節(jié)處按了按:“這里疼不疼?”
艾嫻不說話。
“可不能大意,越拖越嚴重?!?/p>
蘇青嘮叨著:“你們這些孩子,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以后陰天下雨有你受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蘇唐:“糖糖,家里有熱毛巾嗎?”
“有?!?/p>
蘇唐立刻站起來:“我去拿。”
“毛巾要燙一點的,再拿點紅花油,家里有嗎?”
蘇青指揮起親兒子來毫不含糊,完全進入了狀態(tài):“光貼膏藥不行,得把淤血揉開,得熱敷?!?/p>
“家里有,上次白鹿姐扭傷腳買過?!碧K唐轉身跑向儲物柜。
很快,蘇唐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水和一瓶紅花油走了過來。
蘇青擰開紅花油的蓋子,倒了一點在掌心,用力搓熱。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蘇青看著艾嫻,語氣變得緩和下來:“以前我上夜班的時候,也是天天手腕疼得筷子都拿不起來,揉開了就好了,揉開了明天就不疼了。”
艾嫻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女人低著頭,神情專注的捧著自已的手。
眼前的這個女人漂亮的過頭,歲月雖然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跡,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但她身上沒有秦嵐那種讓人望而生畏的氣場,也沒有那種讓人望而生畏的高貴。
她有些啰嗦,甚至是不知分寸。
蘇青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腕上,開始用力。
“嘶…”
艾嫻沒忍住,眉心瞬間擰緊。
確實很疼。
蘇青的手勁不小,每一次都精準的按在痛點上。
“疼嗎?”
蘇青嘴上說著,手下的動作卻放輕了一些:“忍一忍啊,我輕點…”
這種感覺對艾嫻來說,實在是太陌生了。
她的童年,她的生父生母,其實都和普通的家庭不太一樣。
秦嵐是個女強人,小時候自已摔破了膝蓋,哭著去找母親的時候,得到的回應往往是:
別因為這點小事哭,好孩子要堅強。
并不會有人像蘇青一樣,不嫌麻煩的捧著她的手,一邊揉,一邊心疼的吹氣。
哪怕這紅花油的味道難聞得要命,哪怕這種土辦法在現(xiàn)代醫(yī)學看來...
可能并不高效。
但滾燙的藥力順著毛孔鉆進皮膚,那種酸痛感被一股熱流包裹,竟然奇跡般的緩解了不少。
“力度大不大?”蘇青一邊揉一邊問,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艾嫻垂下眼簾:“…不大。”
聽到這話,蘇青臉上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來。
“以后每天晚上睡覺前,讓糖糖給你揉二十分鐘,我以前教過他的?!?/p>
她不放心的囑咐:“還有啊,這幾天別碰涼水,少玩手機,身體可是自已的…”
這些話很瑣碎,很啰嗦。
但艾嫻也罕見的沉默了下去。
她就那么靜靜的坐著,任由蘇青握著她的手,任由那股難聞的藥酒味將她包圍。
餐桌旁,林伊手里拿著筷子,看著這一幕。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沒有出聲打擾。
作為十幾年的發(fā)小,她自然知道艾嫻的童年是什么樣子的。
林伊當然希望,她能夠從那段時光里走出來,能夠多笑笑,能夠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被長輩疼愛。
眼下,就是一個很好的改變。
或許是受到蘇唐的影響,她也開始會被這種笨拙的關懷,給時不時的溫暖一下。
客廳里很安靜。
連白鹿也不吃了,她眨巴著大眼睛,看看蘇青,又看看艾嫻。
像是看懂了什么,又像是沒看懂。
蘇唐站在一旁,手里還拿著那個藥酒瓶蓋。
看著母親低頭為姐姐揉手腕的樣子,看著姐姐那個依然緊繃的背影。
十八歲的少年,突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一直夢想著的畫面吧。
十分鐘后。
“好了。”
蘇青輕輕拍了拍艾嫻的手背:“遲點再讓糖糖幫你揉一下,讓藥力多滲透一會兒?!?/p>
艾嫻的手腕紅通通的,火辣辣的熱。
“時間不早了,你們也吃完了?!?/p>
蘇青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終于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還有人等著呢。”
“阿姨,我送您。”林伊立刻站了起來。
“不用不用,外面熱。”
蘇青走到玄關,換回自已的鞋子。
臨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fā)上的艾嫻。
“小嫻啊,手腕一定要上點心,記得讓糖糖幫你?!?/p>
艾嫻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卻沒看進去。
她沉默了良久:“嗯,知道了?!?/p>
雖然語氣依然別扭,但還是讓蘇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起來。
她笑的樣子和蘇唐幾乎一模一樣,連眼睛都下意識的瞇了起來。
蘇唐跟著母親一起下樓,送走她之后,才回到公寓。
客廳里,艾嫻還坐在沙發(fā)上。
茶幾上放著那瓶紅花油,蓋子沒蓋好,散發(fā)著刺鼻的味道。
林伊蹲在旁邊,嘗試給她按摩手腕。
但顯然掌握不好力度和位置,弄得艾嫻眉頭緊鎖。
“姐姐,我來吧?!?/p>
蘇唐走過去,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坐下:“以前媽媽也經(jīng)常手疼,我讓她教過我?!?/p>
艾嫻動作一停,看了他一眼。
林伊長出了一口氣,直接把紅花油塞進蘇唐的手里。
她覺得自已再按下去,把小嫻弄疼的話,真的會被她打死。
蘇唐倒了一點紅花油在掌心,搓熱。
他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握住艾嫻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
艾嫻記得很清楚,六年前這小子剛進門的時候,手還是細細小小的。
用力抓著書包帶子的時候會泛起蒼白。
可現(xiàn)在,她的手腕被他托住的時候,竟然顯得有些纖細。
蘇唐學著剛才母親的手法,用大拇指的指腹,在那塊紅腫的地方打著圈,一點一點的施力。
“疼嗎?”蘇唐一邊揉一邊問。
艾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廢話?!?/p>
蘇唐遲疑了一下:“那姐姐你忍一下,很快就好了?!?/p>
“……”
艾嫻閉上眼睛,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蘇唐沉重的呼吸聲,和皮膚摩擦的聲音。
這種氛圍,有些過于怪異了。
“咳。”
一直當背景板的林伊終于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橘子瓣扔進嘴里,一臉幽怨:“我說…你們倆能不能注意點影響?”
蘇唐手下的動作一頓:“怎么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屋里在干什么呢?!?/p>
林伊癱在沙發(fā)上,修長的雙腿交疊:“一個弟弟你輕點,一個姐姐忍一下。”
艾嫻猛地睜開眼。
林伊絲毫不懼,反而挑釁似的揚了揚下巴。
“好了。”
蘇唐又按了幾分鐘,才終于停下了動作。
艾嫻收回了手,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腕。
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紅彤彤的一片,散發(fā)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但確實比之前舒服了很多,那種折磨了她好幾天的酸脹感幾乎快要消失了。
就在艾嫻準備回房間的時候,蘇唐又叫住了她。
“姐姐?!?/p>
他從地毯上站起來。
手里還抓著那團沾滿紅油的紙巾,稍微猶豫了一下:“媽媽說…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按一下,把淤血徹底揉散才行,不然沒效果,過兩天又會復發(fā)?!?/p>
艾嫻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
她擰開門把手,推開房門。
“以后每天晚上。”
平淡的聲音順著走廊飄了過來:“自已來我房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