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大學計算機系一班的第一次班會,結束得比預想中要快。
輔導員站在講臺上,手里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新生名單,視線在第一排那個穿著白T恤的男生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入學成績全系第一。
再加上這張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讓整個教室的女生頻頻回頭、甚至連窗外路過的學姐都要放慢腳步的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做出了一個極其草率卻又無比英明的決定:“那個,蘇唐是吧。”
蘇唐愣了一下:“是?!?/p>
輔導員指了指他:“以后你就是一班的班長了?!?/p>
沒有競選演講,沒有才藝展示,甚至沒有民主投票。
蘇唐剛站起來準備自我介紹,屁股還沒坐熱,肩上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副擔子。
全班鴉雀無聲。
緊接著,掌聲雷動。
尤其是女生那邊,甚至有人因為太激動而拍紅了手掌。
在這個看臉的世界里,好感往往來得就是這么樸實無華。
九月的南江,秋老虎依舊兇猛。
迷彩服成了校園里最獨特的風景線。
操場上,口號聲震天響。
“一二一!”
教官的哨聲尖銳刺耳。
蘇唐作為班長,站在方陣的最前列。
烈日當頭,汗水順著他清晰的下巴滑落,滴進迷彩服的領口。
即使是這種最考驗顏值的死亡迷彩,穿在他身上,也硬生生穿出了一種偶像劇的質感。
而在這個荷爾蒙躁動的方陣里,一位名叫江月的女生也迅速脫穎而出。
她是蘇唐班里的文藝委員。
性格好相處,長相大氣,據說家境也比較優渥,是個很有親和力的女生。
短短三天,她就憑借著一手得體的社交,成為了公認的新生系花。
休息哨聲一響。
方陣瞬間松散下來,哀嚎聲一片。
男生們毫無形象的癱坐在地上,女生們則忙著補防曬、喝水。
江月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大大方方的走向坐在樹蔭下的蘇唐。
“班長?!?/p>
她遞過水,笑容很自然:“迎新晚會的節目,我們是不是該商量一下?”
公事公辦,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蘇唐正在擰自已的保溫杯。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視線在江月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落回了她手里的礦泉水上。
“迎新晚會的事,你在班委群里發個方案就行,我這邊沒有意見?!?/p>
蘇唐舉了舉手里的保溫杯,語氣禮貌:“至于水,我有帶,謝謝?!?/p>
江月看著他手里那個畫著海綿寶寶的巨大水壺,愣了好一會兒。
“我想讓班長你單獨出一個節目,起到帶頭作用…”
她試圖爭取:“畢竟你條件這么好,肯定能拿第一名...”
“抱歉,我可能...五音不全。”
蘇唐打斷了她:“去了也是添亂,你們定好時間,發群里就行?!?/p>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轉身走向了另一邊的男生堆。
“老蘇!來開黑!”
“來了?!?/p>
剛才還冷若冰霜的班長,瞬間切換了畫風。
隔壁寢室胖子熟練的摟過他的肩膀,笑得一臉燦爛:“誰評分最低,中午請客喝可樂?!?/p>
蘇唐瞇著眼睛笑:“可以?!?/p>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笑罵聲傳出老遠。
留在原地的江月,捏著那瓶冰鎮的礦泉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從小到大,她還是第一次在男生面前碰這么硬的釘子。
這個蘇唐,是木頭嗎?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整個計算機系、包括其他的系的女生,都發現了一個很離譜的事實。
這位新晉的系草班長,簡直就是一座移動的冰山。
而且還是那種自帶敵我識別系統的智能冰山。
當男生接近他的時候,他是班級里的好班長。
休息間隙,男生找他打球、開黑、借筆記,甚至只是單純的湊過去瞎扯淡。
蘇唐來者不拒。
他能跟隔壁寢室的東北兄弟勾肩搭背去食堂搶雞腿,也能跟上鋪的宅男討論最新的游戲。
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親和力拉滿,完全沒有半點架子。
這幾天,男生宿舍里對這位班長的評價出奇的一致:
蘇唐這小子能處。
可一旦性別切換成女。
他就像是觸發了某種機制和底層代碼。
禮貌,客氣,疏離。
就連江月這位公認的系花,在碰了幾次軟釘子后,笑容都變得有些勉強。
她試圖用工作拉近距離,試圖用共同話題切入,甚至試圖展示自已的優秀與魅力。
但蘇唐就像是一塊溫潤卻堅硬的玉石。
看著光澤誘人,摸上去卻是一片冰涼。
他對所有異性都一視同仁的保持著那個名為同學的安全距離,絕對不多走一步。
簡直能稱為油鹽不進。
就在全班女生都在為這座冰山感到絕望的時候,操場邊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那是軍訓的第三天。
烈日當空,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而在操場的樹蔭下,出現了一個女生。
那是個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女生,頭上戴著一頂夸張的寬檐草帽,懷里抱著一塊巨大的畫板。
她也不嫌棄,就那么毫無形象的蹲在草叢邊,手里的畫筆在紙上飛快的游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那張未施粉黛的臉蛋精致得像個瓷娃娃。
尤其是那雙專注的大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藍天。
那副呆萌又漂亮的樣子,甚至比軍訓方陣還要吸睛。
不少路過的新生都在偷偷拍照,論壇上甚至有了最美寫生學姐的詞條。
“那是誰?好漂亮!”
“是美院那邊的學姐嗎?”
但大家很快發現。
這位女神的畫筆,似乎只圍著一個人轉。
休息哨聲再次吹響。
方陣解散。
蘇唐幾乎是哨聲響起的瞬間,就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從包里掏出一把遮陽傘,又抓起兩瓶水,甚至還沒忘帶上一包濕紙巾。
然后,在全班同學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他像個盡職盡責的老媽子一樣,沖向了樹蔭下。
“嘩啦?!?/p>
遮陽傘撐開。
一片陰影精準的籠罩住了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小鹿姐姐。”
蘇唐蹲下身,眉頭皺得死緊:“這么大的太陽,你怎么蹲這兒了?中暑了怎么辦?”
白鹿從畫板后抬起頭。
那張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小臉上,沾著一點鉛筆灰。
她眨了眨眼,看到蘇唐,立刻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這里光線好呀!而且能看清你!”
蘇唐擰開水瓶蓋,遞到她嘴邊:“先喝水?!?/p>
白鹿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像只被伺候慣了的貓。
“還要吃果凍?!?/p>
白鹿張著嘴,理直氣壯的提要求。
蘇唐從兜里掏出一個果凍,撕開包裝,喂進她嘴里。
然后又抽出濕紙巾,細致的擦掉她鼻尖上的灰塵。
動作熟練得令人發指。
仿佛這種伺候人的活兒,他已經干了千百遍。
“姐姐,你怎么不找個地方坐著?”
白鹿似乎是蹲得有些累了,想要換個姿勢。
她看了看屁股底下那塊有些臟兮兮的草皮,又看了看自已身上那條鵝黃色的裙子:“臟?!?/p>
而蘇唐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身上的迷彩外套脫了下來,里面是一件純白色的T恤。
蘇唐彎下腰,把那件外套仔仔細細的折疊了兩下。
然后,墊在了那塊臟兮兮的草皮上。
“坐吧?!?/p>
蘇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語氣自然:“這下不臟了?!?/p>
白鹿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甚至還愜意的晃了晃腿:“嗯!這個軟!”
蘇唐甚至還把自已的帽子給摘了下來。
他半跪在草地上,手腕輕動,不疾不徐的給白鹿扇著風。
“熱不熱?”他問。
“還行。”
白鹿咬著畫筆,含糊不清的回答:“你也喝水呀,小孩,你出了好多汗?!?/p>
蘇唐笑了笑,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珠:“我不渴?!?/p>
整個方陣休息區,陷入了一種安靜。
江月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平日里對自已愛搭不理的高冷班長,臉上帶著荒謬。
她一直以為蘇唐是個不解風情的高冷直男...
幾分鐘前,那個連她遞過來的水都禮貌拒絕的高冷班長,此刻就像是被奪舍了一樣。
他蹲在那里,眼神專注的盯著那個畫畫的女生,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感,是根本裝不出來的。
“我靠……”
旁邊有個男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舔狗當得…太特么專業了!”
“你懂個屁!”
另一個男生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邃:“這哪是舔狗?你沒看那個女生看他的眼神嗎!”
“班長他…”
旁邊有個女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不高冷?。 ?/p>
休息的時間總是短暫的。
集合的哨聲雖然還沒響,但遠處的教官已經開始整理隊伍了。
等到傍晚結束的時候,蘇唐才重新小跑過來找她。
“畫好了畫好了?!?/p>
白鹿最后在畫紙上勾勒了兩筆,心滿意足的收起炭筆。
她剛直起一半的身子,整個人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半蹲不蹲的姿勢,動彈不得。
那張漂亮的小臉瞬間皺起來。
蘇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
“腿…”
白鹿那張漂亮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包子:“腿沒了…”
坐了太久,血液不循環,腿麻了。
“先別動,緩一會兒?!?/p>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有絲毫避嫌的意思,蹲下去幫她輕輕拍著大腿。
白鹿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少年。
從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蘇唐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等到白鹿緩過來了,蘇唐才站起來。
這時候,白鹿突然喊了他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小孩?!?/p>
“嗯?”蘇唐沒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鞋帶開了?!?/p>
白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的腳。
蘇唐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軍訓發的膠鞋質量一般,右腳的鞋帶已經松開了,散落在草地上。
“沒事,我重新系一下?!?/p>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白鹿忽然彎下腰。
那一頭柔順的長發順著肩膀滑落,發梢掃過蘇唐的手背,帶來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她伸出兩根手指,勾住那兩根散落的鞋帶。
“別動哦,我給你系!”
白鹿嘟囔著,語氣里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像是在對待一件什么了不起的藝術品。
蘇唐看著白鹿那雙握慣了畫筆、能畫出最驚艷色彩的手,此刻正認真的和兩根鞋帶做斗爭。
夕陽的余暉灑在兩人身上,給這一幕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周圍是喧鬧的人群,是躁動的青春。
但他們那里,卻仿佛自成一個世界。
安靜,美好,且排他。
系鞋帶。
這種被演爛了的橋段,此刻真真切切的發生在眼前。
只不過,角色互換了。
不是男生單膝跪的給女生系鞋帶,而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繪畫天才,蹲在地上,給那個男生系鞋帶。
白鹿的手指很修長,很漂亮。
她左繞一圈,右繞一圈。
打個結,再打個結。
“好了!”
半分鐘后,白鹿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
她看著自已的杰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怎么樣?”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臉,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我給你系好啦!快夸我!”
蘇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謝謝姐姐。”
“嘿嘿,不客氣!”
在這個躁動的青春期,在這個荷爾蒙紛飛的大學校園里。
總有一些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闖入你的世界。
她們或許優秀,或許美麗,或許帶著滿腔的真誠。
但只有那個人。
她會毫無顧忌的蹲在你面前,只為了給你系好一根松開的鞋帶,一臉認真且笨拙。
蘇唐低頭看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蝴蝶結,也不是什么常見的結。
那就是一團亂麻。
兩根鞋帶被死死的糾纏在一起,打了一個又一個死扣,最后擰成了一個不知名狀的疙瘩。
丑得驚天動地。
穩固得堅不可摧。
“姐姐……”
蘇唐有些哭笑不得:“你這是系的什么結?”
“死結呀!”
白鹿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氣壯的回答。
“……”
蘇唐動了動腳,那種束縛感非常強烈:“不過小鹿姐姐,你為什么要打死結?這樣我晚上怎么脫鞋...”
白鹿憨憨的笑:“這樣就不會再開了呀?!?/p>
夕陽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揉碎了的星星。
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有任何雜質,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蘇唐怔了一下。
“以前媽媽說,如果怕氣球飛走,就要系死結?!?/p>
白鹿重新抱起畫板,歪著腦袋看著他:“系了死結,就永遠都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