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大學(xué)大禮堂的后臺，此刻像是一個煮沸了的高壓鍋。
負(fù)責(zé)催場的學(xué)生會干事手里抓著對講機，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狹窄的過道里亂竄。
嘶吼聲幾乎要蓋過前臺傳來的音響聲。
“那個跳民族舞的！扇子呢？誰把扇子拿去墊盒飯了？”
“燈光組！燈光組死哪去了？這可是南大的校慶級別的迎新，出了岔子把你們掛在校門口示眾！”
在這片兵荒馬亂的嘈雜中，蘇唐安安靜靜的坐在角落的化妝鏡前。
頭發(fā)被抓得凌亂而有型，幾縷劉海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
林伊特意在他臉上掃了一層暗色的陰影，讓那張原本精致得有些過分的臉，多了一絲風(fēng)餐露宿的破碎感。
“別亂動啊，這妝要是花了，補起來很麻煩。”
林伊正拿著一把散粉刷，在他鼻尖上輕輕掃過。
她今天沒有穿平時那種艷麗的裙子，而是換上了一身干練的黑色工裝，脖子上掛著個工作證。
手里拿著劇本卷成的紙筒，活脫脫一副金牌制作人的架勢。
“小伊姐姐，我沒動。”
蘇唐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的緊了一下。
“還沒動？”
林伊挑了挑眉，在他手心輕輕刮了一下：“手心出汗了，都能養(yǎng)魚了。”
她一只手托住蘇唐的下巴，另一只手在他鼻尖上輕拍：“臺下那些人都是大白菜，你就當(dāng)是在家里的客廳，當(dāng)著我們的面再演一遍。”
蘇唐苦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放在化妝臺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媽媽：糖糖，我們到了，在第六排中間的位置】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蘇唐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深色西裝、坐得筆直的中年男人。
艾鴻。
他眉頭微皺，似乎對周圍嘈雜的環(huán)境感到不適，但身體卻坐得端端正正。
而坐在他旁邊的蘇青，正對著鏡頭笑得溫婉，手里還拿著一個寫著計算機系加油的熒光牌。
蘇唐還沒來得及回復(fù)，手機再次亮起，是另外一張剛剛發(fā)來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南江大學(xué)氣派恢弘的校門，在夜色和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莊嚴(yán)。
照片里站著幾個人。
照片下面，是舅舅發(fā)來的一條長語音。
蘇唐把聽筒貼在耳邊。
“糖糖啊，我們到了，南大真氣派…這里全是大學(xué)生，我們就不進(jìn)去給你添亂了。”
舅舅的聲音很溫和：“我們在門口拍了照，就在外面的長椅上等你，你好好演，別緊張，我們在外面給你加油。”
照片里，外婆穿著那件平時根本舍不得上身的碎花襖子。
那是過年時蘇青特意去商場買的，當(dāng)時老太太嫌貴，硬是塞在柜子最底層，說是要留著喝外孫的喜酒穿。
外公則戴著一頂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解放帽，雙手拘謹(jǐn)?shù)拇钤谙ドw上，即使隔著屏幕，也能看出那份面對宏大校門時的局促。
他們坐在校門外冰冷的長椅上，背后是南江大學(xué)金碧輝煌的校名。
面前是進(jìn)進(jìn)出出、衣著光鮮的大學(xué)生。
“糖糖啊…”
蘇唐將聽筒貼緊耳朵。
背景音里有汽車的鳴笛聲，還有保安大聲指揮交通的哨聲。
舅舅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外婆暈車暈了一路，吐了好幾回，但這會兒精神頭好著呢…我們就坐這兒，離你近點，心里踏實。”
為了這幾小時的車程，他們可能天沒亮就起了床。
結(jié)果到了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大學(xué)生，卻因為覺得自已不太體面，終究還是卻步了。
“怎么了？”
林伊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停下手里的散粉刷，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貍眼，在觸及照片的一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沉甸甸的堵在蘇唐的胸口。
他其實不怕舞臺。
在艾嫻近乎嚴(yán)苛的調(diào)教下，在林伊那種把他扔進(jìn)人堆里練膽的折磨下，他的心理素質(zhì)早就練出來了。
但今天不一樣。
太重要了。
艾嫻特意擠出時間陪他排練，甚至不惜親自上臺。
林伊為了幫他摳細(xì)節(jié)，連著熬了好幾個大夜改劇本。
白鹿為了那個背景板，在畫室里把自已關(guān)了三天三夜。
現(xiàn)在，連他雖有家人們都來了，就守在門外。
所有愛他的人，都在看著他。
這種被全世界注視的感覺，讓他產(chǎn)生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擔(dān)憂。
萬一忘詞了怎么辦？
萬一走位錯了怎么辦？
萬一他搞砸了這場艾嫻親自作配的演出，讓姐姐在全校師生面前丟臉怎么辦？
蘇唐第一次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他下意識的去摸口袋里的水杯，摸了個空。
那是道具服，沒有口袋。
“班長，喝水。”
旁邊江月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眼神里帶著幾分擔(dān)憂：“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蘇唐接過水，仰頭喝了一口。
他能夠感覺到自已的呼吸在跳動，那是生理性的緊張。
“呼吸。”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的切斷了周圍的嘈雜。
蘇唐抬頭。
艾嫻不知何時已經(jīng)換好了戲服。
黑色的絲絨長袍垂墜感極佳，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截優(yōu)美的下頜線和紅艷的嘴唇。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把整個后臺的喧囂都隔絕在了一道屏障之外。
“姐姐…”
“手。”
艾嫻垂著眼簾，吐出一個字。
蘇唐下意識的伸出手。
艾嫻皺了皺眉。
她伸出雙手，那雙即使在冬天也總是溫暖干燥的手，毫不避諱的握住蘇唐冰涼的手掌。
“怎么涼成這樣？”
艾嫻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責(zé)備，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像是在搓熱一塊頑固的冰。
“我…”
蘇唐張了張嘴：“外婆外公他們…在外面。”
“我知道。”
艾嫻低著頭，拍了拍他的手背，似是安撫：“我讓林伊去接了，如果他們不愿意進(jìn)來，林伊?xí)麄內(nèi)ボ嚴(yán)铮軅€平板看直播，還準(zhǔn)備了點心，放心。”
蘇唐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轉(zhuǎn)頭去找林伊。
原本坐在化妝臺上的林伊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那個還沾著散粉的刷子孤零零的躺在桌上。
“別找了。”
艾嫻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著他：“現(xiàn)在，你的任務(wù)不是擔(dān)心這個。”
她松開一只手，指尖極其自然的替他理了理額前那縷被冷汗浸濕的劉海。
“繼續(xù)，深呼吸，吸氣，呼氣。”
蘇唐聽話的吸了一口氣。
但那種生理性的緊張，并沒有因為艾嫻的到來而緩解。
反而因為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變得更加劇烈。
那是小嫻姐姐啊。
是那個從小到大，在他心里無所不能的姐姐。
現(xiàn)在，她就要陪著自已，站在那個萬眾矚目的舞臺上，演一出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幼稚的童話。
如果他讓姐姐陪著他在臺上丟臉怎么辦？
周圍的喧囂聲似乎更大了。
“下一個節(jié)目準(zhǔn)備！只有五分鐘了！”
催場的吼聲迅速逼近。
蘇唐那雙漂亮的眼里還帶著幾分懵然。
艾嫻挑了挑眉，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里劃過一絲無奈。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亂掉的劉海：“你還是繃得有點緊，像塊石頭。”
“我怕演砸了。”
蘇唐實話實說：“這是姐姐第一次上臺，也是計算機系的臉面，如果我演砸了，說不定會有人笑話你...”
“這只是個迎新晚會，演砸了就演砸了，誰規(guī)定你必須演好的？”
艾嫻打斷了他，理了理蘇唐有些凌亂的衣領(lǐng)，語氣狂妄得理所當(dāng)然：“你就是在臺上摔了一跤，那也是地板太滑，在這個學(xué)校，只要我艾嫻站在臺上，就算只是上去發(fā)呆十分鐘，他們也得給我鼓掌。”
就在這時，那個負(fù)責(zé)催場的干事滿頭大汗的沖了過來，手里的對講機滋滋作響。
“計算機系的！該候場了！”
這一聲吼，徹底打破了后臺的氣氛。
周圍的空氣瞬間緊繃起來。
“蘇唐。”
艾嫻突然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掌心微涼，帶著一種讓他瞬間清醒的觸感。
她的手有些涼，掌心細(xì)膩柔軟，稍微用了點力氣，把蘇唐臉頰上的軟肉捏得微微變形。
“看著我。”
艾嫻低下頭。
她稍稍用力，將少年的臉抬了起來，強迫他直視自已。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呼吸交纏，近到蘇唐能數(shù)清她卷翹睫毛的根數(shù)。
蘇唐被迫直視著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平靜，或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但此刻，毫無保留的敞開著。
瞳孔漆黑深邃，像是雨后初晴的夜空，沒有一絲雜質(zhì)。
那里沒有后臺雜亂的燈光，沒有周圍攢動的人影。
只有蘇唐自已，倒映在那片平靜的眸子里。
“聽好了。”
艾嫻的聲音放得很輕。
輕得像是夜風(fēng)里的呢喃，卻又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像是那個劇本里的女巫，正在對迷途的少年施展她專屬的咒語。
“從上臺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里，不許有別人。”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蘇唐的眼角，指腹溫?zé)幔Z氣卻不容置疑：“不要看燈光，不要看觀眾，不要去想那些無聊的掌聲。”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倒映著蘇唐有些怔然的臉。
“不要去看艾鴻，也不要去看蘇青。”
艾嫻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誘導(dǎo)的低沉：“他們今天只是觀眾，是這場戲的背景板，與你無關(guān)。”
蘇唐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慢慢聚焦。
最終定格在艾嫻的臉上。
艾嫻審視著他的表情，似乎對這個效果還不夠滿意。
她嘆了口氣。
下一秒。
她松開了捧著蘇唐臉頰的手，卻沒有后退，反而更近了一步。
那黑色的裙擺如同烏云般漫延過來，占據(jù)了蘇唐的全部視野：“別動。”
蘇唐下意識的抬起頭。
下一秒。
艾嫻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后腦勺。
沒有絲毫的猶豫，也沒有給蘇唐任何反應(yīng)的時間。
她稍稍用力，將少年的腦袋壓向了自已的身前。
蘇唐的臉撞進(jìn)了一片柔軟之中。
那是一件質(zhì)地有些粗糙的道具長袍，上面帶著淡淡的味道。
但在那層布料之下。
是溫?zé)岬捏w溫，是一股極淡的、讓他無比熟悉的冷冽香氣。
那是艾嫻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蘇唐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額頭抵在艾嫻的胸口下方一點的位置，耳朵緊貼著她的腹部。
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遠(yuǎn)去了。
主持人的報幕聲，同學(xué)們的交談聲，甚至連空氣中燥熱的溫度都消失了。
只剩下這個懷抱。
并不算寬厚，甚至有些單薄。
“聽到了嗎？”艾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沉。
“聽到了。”蘇唐低聲回答。
這個姿勢，讓他能清晰的聽到那個跳動的聲音。
沉穩(wěn)，有力，不急不緩。
那是艾嫻的心跳。
蘇唐閉上眼睛。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讓那股冷冽的香氣填滿鼻子。
原本有些急促的心跳，奇跡般的慢了下來。
那種擔(dān)心自已搞砸的緊張感，隨著艾嫻指尖的溫度，一點點的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
那種奇妙的感覺又回來了。
就像是當(dāng)年發(fā)高燒的那個夜晚，他在迷迷糊糊中醒來，看到艾嫻守在旁邊。
就像是每一次他犯了錯，不知所措的時候，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她站在那里。
從小到大，似乎只要有艾嫻在旁邊，只要看著她。
那些讓他手足無措的困難，那些讓他心驚膽戰(zhàn)的未知，都會變得不再可怕。
“記住我剛才的話，甚至...”
艾嫻的眉頭微微一松：“不要去看小伊，也不要去看小鹿。”
“哪怕她們在臺下喊的多大聲，哪怕她們把手掌拍紅了，舉著燈牌上躥下跳，你都不許看，這樣你才不會緊張。”
蘇唐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世界仿佛真的在這一刻縮小了，一切聲音似乎都在遠(yuǎn)去。
只剩下了眼前這一雙眼睛。
以及那個清冷的、帶著淡淡香氣的聲音。
耳邊傳來艾嫻的心跳。
一下，兩下。
和他的心跳慢慢重合，變成同一個頻率。
“在這個舞臺上，你只要看著我就好。”
她的手并沒有松開，依然按在蘇唐的后腦勺上。
指尖穿過他的發(fā)絲，輕輕的、安撫性的揉了揉。
“只要看著我，你就一定不會忘詞，不會走錯，不會緊張。”
她稍微松開了一些懷抱，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少年。
“聽懂了嗎？”艾嫻問。
“聽懂了。”蘇唐點點頭，聲音已經(jīng)穩(wěn)了很多。
“很好。”
艾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伸出手，在他剛剛被揉亂的腦袋上又拍了一下。
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在教訓(xùn)，倒像是在獎勵：“重復(fù)一遍。”
“不看觀眾，不看艾叔叔和媽媽。”
蘇唐老老實實的背誦：“不看小伊姐姐，不看小鹿姐姐。”
“還有呢？”
“只看小嫻姐姐，小嫻姐姐是今晚唯一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