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過去,夏天來了。
那兩株果樹長得比去年更高更壯,枝葉繁茂,綠蔭如蓋。淡紫色那株的葉子顏色更深了一些,邊緣的絨毛也更密了;翠綠色那株的葉片肥厚得像是能掐出水來,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六只小東西依舊每天去看它們,但看的姿勢變了——以前是蹲著仰頭看,現在是把頭仰到不能再仰才能看見樹頂。
“嘰嘰嘰嘰——”
最小的那只站在樹下,仰著脖子,發出驚嘆的叫聲。
云朵蹲在它旁邊,也仰著頭,眼睛里滿是驕傲——這棵樹是它們種的,它們看著長大的,現在比它們高那么多倍,怎么能不驕傲?
灰色那只繞著樹干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丈量樹有多粗。
棕色那只試圖往上爬,爬了兩步就滑下來,再爬,再滑,反復幾次之后,干脆放棄了,蹲在樹下生悶氣。
花色那只用尾巴掃著地上的落葉,把落葉掃成一堆,然后撲上去打滾。
黑色那只趴在樹蔭下,張著嘴喘氣——夏天太熱了,它懶得動。
最小的那只還在驚嘆,嘰嘰嘰嘰叫個不停。
云朵被它叫得煩了,伸出爪子按住它的嘴。
最小的那只安靜了一秒,然后又開始叫——這次是隔著爪子叫,聲音悶悶的,但更響了。
云朵:“……”
蘇青和沐南煙坐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笑得不行。
“最小的那只,話越來越多了。”蘇青說。
“嗯。”
“以前不是挺安靜的嗎?”
沐南煙想了想,說:“被帶壞了。”
“被誰帶壞的?”
沐南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分明在說“你說呢”。
蘇青笑著搖搖頭。
遠處傳來青蘿的聲音:“你們幾個——過來幫忙——”
六只小東西聽見這聲音,齊刷刷地轉過頭。
云朵第一個站起來,往廚房跑。其他幾只跟在后面,嘰嘰喳喳地叫著,浩浩蕩蕩地奔向廚房。
蘇青看著它們跑遠,忽然說:“它們現在會幫忙了。”
“嗯。”
“以前只會惹禍。”
沐南煙點點頭,嘴角帶著笑意。
“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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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青蘿正在準備做果醬。
今年的果子比去年還多,紫的、青的,堆了滿滿兩大筐。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喊小東西們來幫忙——雖然它們幫的忙,有時候還不如不幫。
六只小東西擠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她。
青蘿指了指地上的兩筐果子。
“把這些果子洗干凈。”
小東西們看著那些果子,又看著彼此,然后——
云朵第一個沖上去,叼起一顆紫果,跑向水盆。
其他幾只也沖上去,叼起果子,跑向水盆。
一時間,廚房里全是跑來跑去的小身影,嘰嘰喳喳的叫聲混著果子滾落的聲音,熱鬧得像趕集。
青蘿站在旁邊,看著它們。
看著看著,她發現了問題——
它們叼一顆,跑一趟,放下,再跑回來叼下一顆。
這樣效率太低了。
但小東西們顯然不覺得低,它們跑得很認真,每一趟都跑得飛快,像是在比賽。
最小的那只跑得最慢,叼著果子跑幾步就掉,掉了撿起來再跑,跑幾步又掉,反復幾次之后,它干脆不跑了,蹲在地上,看著那顆滾來滾去的果子,一臉茫然。
青蘿忍不住笑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幫它把果子撿起來,放進它嘴里。
“慢慢跑,不急。”
最小的那只點點頭,叼著果子,慢慢跑向水盆。
跑到一半,果子又掉了。
青蘿:“……”
最小的那只看著地上的果子,又看著青蘿,眼神無辜極了。
青蘿嘆了口氣,笑著搖搖頭,又幫它撿起來。
這一次,她干脆抱著它,走到水盆邊,把果子放進去。
最小的那只在她懷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青蘿摸了摸它的頭,把它放下來。
“好了,去玩吧。”
最小的那只沒有去玩,而是蹲在水盆邊,看著里面的果子,一臉認真地——監督。
其他幾只還在跑來跑去,一顆一顆地往水盆里運。
運了整整兩刻鐘,兩筐果子終于全部進了水盆。
六只小東西累得趴在地上,喘著氣,但眼睛里的光一點都沒減。
云朵爬起來,走到水盆邊,看著里面的果子,發出滿意的叫聲。
“嘰!”
像是在說“我們做到了”。
其他幾只也爬起來,圍到水盆邊,一起看著那些漂在水里的果子。
青蘿走過來,看著它們,眼中滿是溫柔。
“謝謝你們。”
六只小東西聽見這話,齊刷刷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云朵叫了一聲,蹭了蹭她的腿。
其他幾只也湊上來蹭,蹭得青蘿差點站不穩。
青蘿笑著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
“好了好了,去歇著吧,剩下的我來。”
小東西們點點頭,但沒有去歇著,而是在廚房角落里蹲成一排,看著她洗果子、切果子、煮果子。
看著看著,最小的那只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后靠在云朵身上,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云朵沒有動,就讓它靠著。
其他幾只也安靜下來,靠在彼此身上,看著青蘿忙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它們身上,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青蘿回頭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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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醬做好已經是下午了。
青蘿端著一小罐新做的果醬,走上露臺。
“道主,蘇道友,嘗嘗這個。”她把罐子放在桌上,“今年新配方,加了點蜂蜜。”
沐南煙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嘗了嘗。
眼睛微微亮了。
“好吃。”
蘇青也嘗了嘗,點點頭。
“確實好吃。比去年那個更香。”
青蘿笑了。
“那以后就用這個配方。”
她轉身要走,沐南煙忽然叫住她。
“它們呢?”
青蘿愣了愣:“它們?”
“那幾只小東西。”沐南煙說,“幫忙了嗎?”
青蘿笑了。
“幫了。洗果子洗了一上午,累得現在還在廚房角落睡著呢。”
沐南煙點點頭,嘴角微微揚起。
“讓它們多睡會兒。”
青蘿應了一聲,下樓去了。
蘇青看著那罐果醬,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它們為什么要幫忙?”
沐南煙想了想,說:“因為想幫。”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她說,“它們不會想那么多,想幫就幫了。”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真簡單。”
“簡單好。”沐南煙說,“簡單,就不累。”
蘇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淡淡的光芒,忽然覺得她說得對。
簡單,就不累。
就像它們一樣。
想種樹就種樹,想幫忙就幫忙,想睡覺就睡覺。
想喜歡誰,就一直喜歡誰。
多簡單。
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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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那六只小東西終于醒了。
它們從廚房角落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往外走,走到花園里,在那兩棵果樹下蹲成一排,醒神。
最小的那只還沒完全醒透,蹲著蹲著,腦袋又一點一點的,差點栽下去。
云朵伸出爪子扶住它。
它晃了晃腦袋,清醒了一點,沖云朵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謝謝”。
云朵沒理它,繼續看著前方。
前方,夕陽正在緩緩沉下去。
火紅的一輪,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暖橙色。
那兩棵果樹的葉子被照得透亮,像是鍍了一層金。
小東西們看著這景色,安靜得出奇。
最小的那只靠在云朵身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在看夕陽還是又在犯困。
其他幾只也靠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團一團,在夕陽下格外好看。
蘇青和沐南煙從閣樓里走出來,看見這場景,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它們在干什么?”沐南煙輕聲問。
“在看夕陽。”蘇青說。
“它們會看夕陽?”
蘇青想了想,說:“可能是跟你學的。”
沐南煙愣了愣,然后笑了。
“跟我學的?”
“嗯。你每天傍晚都看,它們看多了,就學會了。”
沐南煙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忽然覺得心里軟軟的。
她走過去,在它們身后蹲下。
六只小東西齊刷刷地回頭,看見是她,又齊刷刷地轉回去,繼續看夕陽。
沐南煙也不說話,就蹲在它們身后,一起看。
蘇青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于是,花園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兩個人,六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蹲成一排,一起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
沒有人說話。
沒有小東西叫。
只有風輕輕吹過,帶著果樹的葉子和遠處傳來的花香。
夕陽終于完全沉下去了。
暮色四合。
星辰初上。
沐南煙站起身,輕聲說:“走了,回去吃飯。”
六只小東西站起來,排成一隊,跟著她往回走。
蘇青走在最后,看著這支小小的隊伍,忽然笑了。
這樣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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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時候,石嵬端上來一盤新菜。
這次是一盤看起來像燉肉的東西,肉塊燉得軟爛,湯汁濃稠,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這是啥?”蘇青問。
“靈獸肉!”石嵬一臉自豪,“俺從天璇那邊學來的方子!燉了整整兩個時辰!”
蘇青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肉很爛,幾乎不用嚼就化開了。湯汁的味道滲進肉里,咸鮮適口,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他咽下去,點點頭。
“好吃。真的好吃。”
石嵬激動得搓手。
“真的?!”
“真的。”
他又看向沐南煙。
沐南煙也夾了一塊,嘗了嘗,點點頭。
“確實好吃。比上次那個大雜燴還好。”
石嵬高興得原地轉了三圈,然后沖下樓去。
“俺要告訴炎煌!俺要告訴赤翎!俺做的菜終于比得上外面酒樓的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青和沐南煙對視一眼,都笑了。
“他真的進步了。”沐南煙說。
“進步很大。”
“以后咱們有口福了。”
“嗯。”
兩人繼續吃飯。
窗外,夜色漸深。
閣樓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六只小東西趴在餐桌下面,等著有沒有剩菜。
云朵趴在沐南煙腳邊,眼睛半閉著,但耳朵豎著,隨時準備接住可能掉下來的食物。
最小的那只趴在云朵身上,已經睡著了,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蘇青低頭看了它們一眼,忍不住笑了。
“它們現在都學會在桌子底下等了。”
沐南煙也低頭看了看,嘴角微微揚起。
“聰明了。”
“嗯,聰明了。”
“以前只知道在廚房門口等。”
“現在知道直接來桌子底下等。”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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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蘇青和沐南煙照例坐在露臺上看星星。
那六只小東西今天沒有在花園里玩,而是整整齊齊地蹲在露臺邊上,也仰著頭,看星星。
最小的那只蹲在云朵旁邊,仰著小腦袋,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滿天的星辰。
看了一會兒,它忽然伸出爪子,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叫了一聲。
“嘰!”
云朵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也叫了一聲。
其他幾只也跟著叫。
一時間,露臺上全是嘰嘰喳喳的叫聲,像是在討論哪顆星最亮。
沐南煙看著它們,忍不住笑了。
“它們在干什么?”
蘇青想了想,說:“在數星星。”
“數得清嗎?”
“數不清。”蘇青說,“但沒關系。”
“沒關系?”
“嗯。數不清也可以數。”他頓了頓,“就像它們數不清日子,但每天都在數一樣。”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你說得對。”
她看向那些小東西,看著它們仰著小腦袋、伸著小爪子的認真模樣,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永遠這樣,真好。
“蘇青。”
“嗯?”
“你說,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小小的身影。
“會。”
“為什么?”
“因為我們在。”他說,“只要我們在,它們就會一直這樣。”
沐南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溫柔的光芒,忽然笑了。
“那我們要一直在。”
“好。”
“一直。”
“好。”
夜風吹過,帶著花園里的花香。
星辰滿天。
那六只小東西還在數星星。
最小的那只數到三又忘了,急得直叫。云朵用爪子指了指它,然后又指了指天空,像是在教它怎么數。
其他幾只也在旁邊幫忙,嘰嘰喳喳地叫著。
熱鬧得很。
蘇青和沐南煙看著它們,臉上都是笑。
遠處傳來玄圭長老的聲音:“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小東西們聽見這聲音,齊刷刷地站起來,往樓下跑。
云朵跑在最前面,跑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露臺——看了一眼蘇青和沐南煙的方向。
然后它叫了一聲。
“嘰!”
像是在說“晚安”。
沐南煙抬起手,沖它揮了揮。
云朵又叫了一聲,然后鉆進門里。
腳步聲漸漸消失。
閣樓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只剩下露臺上,還有兩個人,手牽著手,看著滿天星辰。
“南煙。”
“嗯?”
“晚安。”
“晚安。”
夜還很長。
日子還很長。
但只要有彼此在,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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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蘇青醒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不是因為睡不著,而是因為樓下傳來的聲音——不是請安的梆子聲,而是某種奇怪的、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刨土。
他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然后他愣住了。
花園里,那兩棵果樹下面,六只小東西正圍成一圈,拼命地刨土。
云朵刨得最快,兩只前爪飛快地扒拉著泥土,土屑飛濺。灰色那只在旁邊幫忙,把刨出來的土推到一邊。棕色那只在另一邊刨,刨得比云朵還用力。花色那只用尾巴掃開土堆。黑色那只在放風——東張西望,時不時看看周圍。
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蹲在一邊,看著它們刨,時不時叫一聲,像是在加油。
蘇青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它們在挖坑。
可是,為什么要挖坑?
他正想著,身后傳來腳步聲。沐南煙披著外袍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往下看。
然后她也愣住了。
“它們在干什么?”
蘇青搖搖頭。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下樓,走到花園。
那六只小東西看見他們來了,停下動作,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他們。
云朵跑過來,蹭了蹭蘇青的腿,然后跑回那個坑旁邊,用爪子指了指坑里。
蘇青走過去,蹲下來,往坑里看。
坑里,放著幾顆東西。
是果子。
是那兩棵樹上結的果子,紫的、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坑底。
蘇青愣了愣。
他看向云朵。
“你們……在埋果子?”
云朵點點頭。
“為什么埋?”
云朵叫了一聲,用爪子指了指那兩棵果樹,又指了指坑里的果子,然后做了個“澆水”的動作。
蘇青看了好一會兒,終于明白了。
它們以為,把果子埋進土里,就能長出新的果樹來。
就像當年把種子埋進土里,長出了這兩棵樹一樣。
蘇青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認真的小東西,看著它們那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它們,果子不會長出樹來,只有種子才會。
沐南煙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個坑。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們想種新的樹?”
六只小東西齊刷刷地點頭。
“種在這里?”
又點頭。
沐南煙看著它們,忽然笑了。
“好。”
蘇青愣了愣,看向她。
“好?”
“嗯。”沐南煙站起身,“讓它們種。”
“可是,果子種不活。”
“我知道。”沐南煙說,“但它們不知道。”
蘇青看著她。
“讓它們試一次。”沐南煙說,“試過了,就知道了。”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你說得對。”
他看向那些小東西。
“種吧。”
六只小東西聽見這兩個字,高興得又叫又跳。
然后,它們繼續刨坑,把果子埋進去,蓋上土。
云朵用爪子把土拍實。
灰色那只叼來水壺,澆上水。
棕色那只在旁邊看著,確保每一步都做對。
花色那只用尾巴把周圍的土掃平。
黑色那只還在放風——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什么需要放風的了。
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蹲在一邊,看著那個剛埋好的坑,眼睛亮晶晶的。
埋完了,六只小東西圍成一圈,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
云朵叫了一聲,像是在說“好了”。
其他幾只也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等它長大”。
然后,它們齊刷刷地蹲下來,開始等。
等果子發芽,長出新的果樹。
蘇青和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它們。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毛茸茸的,可愛得讓人想揉一把。
蘇青輕聲說:“它們會等很久。”
沐南煙點點頭。
“沒關系。”
“為什么?”
“因為它們在等希望。”她說,“等希望,多久都不久。”
蘇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溫柔的光芒,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兩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等待的小東西。
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遠處傳來青蘿的聲音:“早飯好了——都來吃——”
六只小東西聽見這聲音,齊刷刷地站起來,往廚房跑。
跑到一半,云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剛埋好的坑。
然后它跑回去,在那個坑旁邊做了個記號——用爪子畫了一個圈。
畫完了,它才放心地跑向廚房。
蘇青和沐南煙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
“它怕忘了。”沐南煙說。
“嗯。”
“怕忘了這里埋著希望。”
蘇青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日子還在繼續。
每一天,都這樣過。
等待希望。
等待發芽。
等待花開。
等待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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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那個坑里什么也沒長出來。
六只小東西每天都去看,每天澆水,每天等。
但什么都沒有。
云朵蹲在坑邊,看著那片光禿禿的土,眼睛里滿是不解。
其他幾只蹲在它旁邊,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
最小的那只看看坑,又看看云朵,再看看坑,再看看云朵,最后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
“嚶?”
像是在問“為什么”。
云朵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它就那樣蹲著,看著那個坑,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時候,蘇青走過來,在它們身邊蹲下。
“什么都沒長出來?”
云朵回頭看他,點點頭,眼睛里帶著委屈。
蘇青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知道為什么嗎?”
云朵搖搖頭。
蘇青指了指那兩棵果樹。
“它們,是從種子長出來的。”
云朵看著那兩棵樹。
“果子里面,有種子。但果子本身,不是種子。”蘇青說,“你們把果子埋進去,果子會爛掉,但種子不會自已出來。”
云朵愣了愣。
“要把果子切開,把里面的種子拿出來,種下去。”蘇青說,“那樣才能長出新的樹。”
云朵聽懂了。
它低下頭,看著那個坑,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來,跑向廚房。
其他幾只也跟著跑。
蘇青看著它們跑遠,不知道它們要干什么。
過了一會兒,它們又跑回來了。
云朵嘴里叼著一顆紫果。
灰色那只嘴里叼著一顆青果。
它們跑到坑邊,把果子放下。
然后,云朵伸出爪子,按住那顆紫果,用力一壓——
果子被壓裂了。
里面露出幾顆小小的、扁扁的種子。
云朵看著那些種子,眼睛亮了。
它抬起頭,看向蘇青。
蘇青點點頭。
云朵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種子撿起來,放進坑里。
灰色那只也學著它的樣子,把青果壓開,取出種子,放進坑里。
其他幾只圍在旁邊,看著它們做這些,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加油。
種子放好了。
云朵用爪子把土蓋上。
灰色那只叼來水壺,澆上水。
然后,它們又蹲下來,開始等。
蘇青看著它們,忍不住笑了。
“這次會發芽的。”
云朵回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云朵叫了一聲,轉回頭去,繼續看著那個坑。
蘇青站起身,走回露臺。
沐南煙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教它們了?”
“嗯。”
“懂了?”
“懂了。”
沐南煙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它們學得很快。”
“嗯。”
“下次就記住了。”
蘇青在她身邊坐下,也端起茶杯。
“下次,它們就知道要取種子了。”
兩人一起看著花園里那些小小的身影。
夕陽照在它們身上,暖洋洋的。
云朵蹲在最前面,看著那個坑,一動不動。
其他幾只蹲在它身后,也一動不動。
最小的那只靠在云朵旁邊,眼睛半閉著,但堅持不睡。
它們在等。
等希望發芽。
蘇青看著它們,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這次要等多久?”
沐南煙想了想,說:“不知道。”
“會等嗎?”
“會。”
“為什么?”
沐南煙看著他,笑了。
“因為它們在學。”她說,“學著等待,學著希望,學著相信。”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就像我們一樣。”
“就像我們一樣。”
夕陽漸漸沉下去。
暮色四合。
星辰初上。
那六只小東西還蹲在花園里,看著那個坑。
最小的那只終于撐不住了,靠在云朵身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