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櫻轉(zhuǎn)身，走回方元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方元手里，還捏著那份關(guān)于風(fēng)火輪倒閉的通報。
唐櫻將畫著“佩琪”的草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方元抬起頭，看了看那張畫，又看了看唐櫻。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桀驁和疏離的臉上，扯出一個帶著幾分自嘲的笑。
唐櫻挑了挑眉，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現(xiàn)在還在氣我當初把你騙上了賊船？”
方元搖了搖頭。
他把那份通報扔進垃圾桶，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這個寒假，我回了一趟鄉(xiāng)下老家?！?/p>
“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從來沒看到過的東西?！?/p>
“我侄子，今年六歲。穿著一身紅色的，我媽用棉布給他縫的‘豬豬俠’衣服，手里拿著一根拴著塑料五角星的木棍，在院子里上躥下跳，嘴里喊著‘豬豬俠變身’?！?/p>
“我們家來了很多親戚。那些孩子，一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沖到電視機前，守著看《豬豬俠》?！?/p>
“他們跟著電視又笑又叫。我第一次，開始懷疑我自已?！?/p>
他抬起頭，看著唐櫻。
“我一直以為，藝術(shù)，是要有門檻的。是要教育觀眾，提升他們的審美?！?/p>
“可我錯了?！?/p>
“孩子們的喜歡，才是唯一的標準。你當初說的，全都是對的。是我……是我太高傲了，坐井觀天?！?/p>
這番話，他說得很平靜。
沒有激動，也沒有過多的情緒。
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思考了很久，終于得出的結(jié)論。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徹底地，在一個外人面前，剖析自已的內(nèi)心。
唐櫻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方元，我還欠你一部，真正的藝術(shù)大作。我還記得?！?/p>
“等我們打下足夠大的江山，賺到足夠多的錢，我會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不用考慮市場，不用考慮成本，可以隨心所欲去創(chuàng)作的機會。”
她看著方元，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會建一個‘可愛豬童話鎮(zhèn)’。到時候，里面不只有豬?！?/p>
“還會有羊，有貓，有熊……”
唐櫻還在繼續(xù)描繪著那個宏大的藍圖。
可方元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幾個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思緒，被拉回。
方元看著眼前這張畫著“吹風(fēng)筒”佩琪的草稿，又抬頭看了看唐櫻。
他終于明白，自已當初為什么會答應(yīng)她那個看起來荒謬至極的，關(guān)于“豬豬俠”的合作。
也終于明白，自已為什么會在所有人都動搖的時候，選擇無條件地相信她。
因為，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被她徹底征服了。
不是被她的身份，不是被她的美貌。
而是被她那份，足以看透一切的智慧，和那份，將他引為“唯一工匠”的尊重。
唐櫻走了。
方元的心臟，在胸腔里不規(guī)則地跳動，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拿起桌上那張畫著“佩琪”的草稿。
上面那個被同事戲稱為“吹風(fēng)筒”的粉色小豬，線條簡單到近乎幼稚。
可這張紙，此刻在他手里，卻重如千斤。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唐櫻第一次拿出豬豬俠的草稿時，自已那副嗤之以鼻的模樣。
他想起了在會議室里，自已因為那粗糙的樣片而拍案而起，質(zhì)問她懂不懂藝術(shù)。
他還想起了自已回鄉(xiāng)下老家，看到滿院子的孩子，為那只自已曾經(jīng)鄙夷的豬而瘋狂，為了一件粗布縫制的紅衣服而驕傲。
一幕一幕，像是電影的慢鏡頭，在他腦海里回放。
每一次回放，都像是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高傲。
固執(zhí)。
坐井觀天。
他一直以為，自已是那個手握畫筆，站在藝術(shù)殿堂里，等著被世人承認的大師。
直到今天，他才徹底明白。
自已錯得離譜。
真正的殿堂，不在他的畫室里，不在他的孤芳自賞里。
而在塵世間。
方元把那張草稿紙，小心地放回桌面，用一本畫冊壓住。
他身體后仰，靠在椅背上，那股狂亂的心跳，終于平復(fù)了一些。
但另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緒，從心底涌了上來。
是愛情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唐櫻說出“我還欠你一部真正的藝術(shù)大作”那一刻起。
從她說出“我們會建一個‘可愛豬童話鎮(zhèn)’”那一刻起。
他心里再無抵抗。
甘心臣服。
她看穿了他的才華，也看穿了他的窘迫。
她利用了他的技術(shù)，也承諾了他的未來。
她把他這個桀驁不馴的所謂藝術(shù)家，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而握刀的人，是她。
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
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通往電視臺的路上。
車廂里很安靜。
唐櫻靠在后座，閉目養(yǎng)神。
趙雅坐在她旁邊，目光卻無法從那張過分完美的側(cè)臉上移開。
今天的選拔賽至關(guān)重要。
《全球華人新秀歌唱大賽》，這是通往更大舞臺的門票。
可唐櫻，這個即將登臺的選手，卻平靜得像是在赴一場普通的下午茶。
她一直都是這樣。
趙雅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幾個月前。
豬豬俠動畫項目組的核心團隊，被天奇連鍋端走。
項目還沒正式啟動，主心骨就被人抽走了。
所有人都在猜測，這個被寄予厚望的項目，是不是就要胎死腹中了。
可唐櫻呢？
她只是開了一個會，就穩(wěn)定了軍心。
然后，她又找到了方元。
趙雅至今想不通，唐櫻是怎么說服他的。
再然后，王川飛了一趟 M 國。
唐櫻太懂人心了。
她知道這群人需要什么，也知道該用什么去驅(qū)動他們。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復(fù)雜的管理技巧。
只需要把最赤裸的利益，擺在他們面前。
然后告訴他們，跟著我，就能得到。
這盤棋，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jīng)活了。
后面的事情，更是如同教科書一般，一步步印證著唐櫻的布局。
《豬豬俠》在巨大的爭議和業(yè)內(nèi)人士的嘲諷中，強行上線了。
畫風(fēng)粗糙，動作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