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川已經(jīng)喝得有點高了,臉頰泛紅,舌頭都大了半圈。
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在人群里穿梭,來恭維他的絡(luò)繹不絕,他也來者不拒。
可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角落。
唐櫻就坐在那邊,方元,趙昌,李響,還有幾個動畫組的核心骨干圍著她。
她沒怎么喝酒,手里端著一杯橙汁,正安安靜靜地聽著方元說話。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偶爾點點頭,或者輕聲說兩句。
在王川眼里,那里才是整個宴會廳的中心。
……
趙藝芬端著酒杯,遠遠地看著那一桌。
她是可愛豬門店的總監(jiān),算是公司的元老之一。
她還清楚地記得,可愛豬公司剛成立的時候,王川把唐櫻帶到大家面前,宣布由她來擔任公司的總顧問。
當時,趙藝芬心里是一百個不服氣。
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丫頭,憑什么?
就憑她跟老板關(guān)系好?
趙藝芬在服裝行業(yè)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自認是這個領(lǐng)域的專家。
她曾以為,唐櫻是王川塞進來的,一個想跟她搶飯碗的對手。
她甚至做好了準備,要用自已的專業(yè)能力,讓這個“關(guān)系戶”知難而退。
可后來發(fā)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趙藝芬看著宴會廳里,那些動畫組,地推組的年輕人,一個個喝得滿臉通紅,眼里放光的樣子。
她看著李響,那個一個月前還只是個市場里的窮攤販,現(xiàn)在西裝革履,滿面紅光,被一群人圍著叫“李老板”。
她再看看自已。
可愛豬借著豬豬俠的東風,這個月的銷售額,翻了十倍。
她自已拿到的獎金,比她過去一年的工資還多。
她曾以為,唐櫻是來跟她搶飯碗的。
可人家壓根就沒想過要端誰的飯碗。
人家自已砌一個新灶臺。
一個比原來大一百倍,能讓所有人都吃上肉的新灶臺。
自已的那點經(jīng)驗,那點所謂的專業(yè),在她的宏大布局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塵埃。
什么叫格局?
這就叫格局。
趙藝芬自嘲地笑了笑,把杯里的紅酒一飲而盡。
她看著那個被王川纏著,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女孩。
她知道,王川是老板,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最大的股東。
可在公司所有員工的心里,唐櫻,才是那個真正的主心骨。
只要她站在那里,哪怕天塌下來,大家心里都是定的。
至于她真正的格局有多大,她到底想走多遠……
趙藝芬想,這個問題,恐怕除了她自已,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
風火輪工作室,死氣沉沉。
年終獎發(fā)了,少得可憐。
高進把自已關(guān)在辦公室里,已經(jīng)整整兩天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那個剛剛拿到手的,金光閃閃的金畫眉獎獎杯。
獎杯旁邊,是一份財務(wù)報表。
上面,是一片刺眼的紅色。
藝術(shù),不能當飯吃。
這個他曾經(jīng)嗤之以鼻的道理,現(xiàn)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咚咚咚。
助理敲門走了進來,把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他桌上。
“高總,這是我們托人搞到的,可愛豬那邊的……一些內(nèi)部資料。”
高進沒有動。
“高總,您……還是看看吧。”助理的聲音有些干澀,“我覺得,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高進終于抬起頭。
他拿起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看。
那上面,詳細記錄了豬豬俠項目啟動以來的每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
立項,劇本創(chuàng)作,動畫制作……
這些都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可當他翻到后面,看到另一條時間線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條關(guān)于“IP 衍生品”的生產(chǎn)規(guī)劃。
第一批豬豬俠貼紙的設(shè)計稿,完成日期,是在動畫第一集都還沒做完的時候。
第一批卡片的印刷廠合同,簽訂日期,是在“蒲公英計劃”開始前一個月。
那個最終引爆市場的“新年大禮包”,其內(nèi)容物的采購和生產(chǎn)計劃,甚至比動畫定檔京城電視臺的時間,還要早。
高進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一直以為,唐櫻是先看到了豬豬俠火起來的苗頭,才后知后覺地開始搞周邊產(chǎn)品,是運氣好,踩中了風口。
可事實是——
這個女人,在豬豬俠這顆種子還沒破土的時候,就已經(jīng)把收割的鐮刀,全都準備好了!
她不是在順勢而為。
她在下一盤大棋!
一盤把所有身家,所有未來,全都押上去的驚天豪賭!
高進感覺自已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瘋子!
這個女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豬豬俠》這部動畫,一旦市場反應(yīng)平平,沒有火起來。
那她提前生產(chǎn)的周邊產(chǎn)品……就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廢品!
那會是傾家蕩產(chǎn),萬劫不復的結(jié)局!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冒這么大的風險?
還有王川!
那個傻子!那個除了錢什么都沒有的二世祖!
他也愿意陪著這個瘋女人,一起玩這么大的火?
……
京城,一家路邊的燒烤攤。
冬天,生意冷清,老板在爐子邊上縮著脖子打盹。
唯一的一張桌子,坐了五六個男人。
他們都是從畫魂工作室跳槽到風火輪的“功臣”。
“來,喝!”
“今天……咱們得慶祝一下。”
沒人響應(yīng)。
“慶祝什么?”
“慶祝咱們的年終獎,連人家可愛豬一個保潔阿姨的都不如?”
“你怎么說話呢!”
“咱們是搞藝術(shù)的!能跟他們那幫滿身銅臭的商人比嗎?”
“咱們拿的是金畫眉獎!是業(yè)內(nèi)的最高榮譽!這是錢能買來的嗎?”
“咱們的作品,以后是要寫進教科書的!他們那頭豬呢?除了在小學生里流行一陣,過兩年誰還記得?”
“藝術(shù)不能當飯吃啊。”
“我老家還有老婆孩子等著我寄錢回去過年呢。我跟他們說,我參與的項目拿了大獎?我拿個獎杯回去能換成米還是換成面?”
“就是!”
“當初跳槽的時候,你是怎么跟我們說的?說高總是行業(yè)泰斗,跟著他干,名利雙收!現(xiàn)在名是有了,獎杯是拿了,可利呢?利在哪里?”
“我下午給我以前在畫魂的哥們打了個電話。”
“他就是個剛畢業(yè)的實習生,動畫組里打雜的。你猜他今年獎金拿了多少?”
“一萬。”
“他說,他們組長,級別跟你差不多的,光項目獎金,拿了五萬。”
“五萬……”
“媽的!”
“老子不干了!”
“當初真是瞎了狗眼,才會信了你的鬼話!什么狗屁藝術(shù),狗屁理想!老子就是個畫畫的,就是為了掙錢養(yǎng)家糊口!”
“現(xiàn)在好了,畫魂回不去了,風火輪這邊又把我們當要飯的打發(fā)。”
眾人罵罵咧咧。
后悔。
后悔啊。
這世上,最難買的,就是后悔藥。
悔啊。
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