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是服軟了。
徹底的服軟。
要是換做以前,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蘇娜也要梗著脖子爭個高低。
但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服了。
唐櫻看著她那張明顯蒼老了許多的臉,心里并沒有什么報復的快感。
在這個名利場里,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不過是轉(zhuǎn)瞬之間的事。
“蘇娜。”
唐櫻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這個圈子,來錢快,容易讓人迷了眼。”
“你這次能翻身,不是因為你公關做得好,也不是因為你賣了房。”
蘇娜愣了一下:“那是因為什么?”
“是因為你還沒壞到底。”唐櫻指了指自已的心口,“老百姓心里有桿秤。你拿出了誠意,大家才愿意放你一馬。”
“以后接活兒,別光盯著錢看。”
“帶點良心。”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或者是換個時間說,蘇娜早就把果籃砸對方臉上了。
你說誰沒良心?教訓誰呢?
可此刻,面對唐櫻那雙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蘇娜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我知道了。”
蘇娜走了。
背影雖然還有些蕭索,但比起幾天前的狼狽,多了一份踏實。
阿芬進來收拾桌子,看著那個果籃,撇了撇嘴:“糖糖姐,你就這么原諒她了?以前在劇組她可沒少欺負你。”
“談不上原諒。”
唐櫻重新拿起文件,隨手翻了一頁。
“只是不想看著她把路走絕了。這個圈子本來就亂,多個人講規(guī)矩,總比多條瘋狗強。”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趙雅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臉色算不上好看,“糖糖。”
趙雅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京城電視臺那邊,出岔子了。”
唐櫻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趙雅拉開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水,才把事情的原委說清楚。
“今天上午,《上錯花轎嫁對郎》的樣片,送到了京城電視臺的內(nèi)部審片會。”
“結(jié)果……被批得一無是處。”
“主管內(nèi)容的副臺長馬強,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們的劇是‘熒幕垃圾’。”
趙雅的聲音憤怒,模仿著那位馬副臺長的口氣,學得惟妙惟肖。
“嬉皮笑臉,胡鬧!這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褻瀆!這種劇簡直是電視熒幕的垃圾!”
她學完,氣得又拍了一下桌子。
“你知道嗎?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幾個審片組的領導,要么低頭不語,要么就跟著附和幾句,說這部劇的風格太跳脫,不符合當下主流觀眾的審美。”
“主流觀眾?”唐櫻輕笑了一聲,“他們眼里的主流觀眾,怕是還停留在十年前吧。”
“誰說不是呢!”趙雅一肚子火,“馬強是臺里出了名的保守派,就喜歡《康熙正傳》那種調(diào)調(diào)的,覺得那才叫歷史正劇,那才叫有文化底蘊。咱們這種輕松搞笑的,在他眼里,就是上不了臺面的東西。”
“我后來找人打聽了一下,審片會上,幾乎沒人說好話。大部分意見都覺得,我們的劇本故事性不錯,但拍攝手法太大膽,節(jié)奏太快,怕觀眾接受不了。”
趙雅說完,有些擔憂地看著唐櫻。
“糖糖,現(xiàn)在怎么辦?馬強在電視臺里說話分量很重,他要是不點頭,我們的劇別說黃金檔了,恐怕連播出都困難。”
唐櫻的思緒,早已飄回了前世。
她記得很清楚,《上錯花轎嫁對郎》在前世播出時,同樣掀起了軒然大波。
開播之初,無數(shù)評論家和所謂的業(yè)內(nèi)專家,也是用類似的詞語來攻擊它。
說它顛覆傳統(tǒng),胡編亂造,沒有半點歷史劇的莊重。
甚至還有老教授痛心疾首地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呼吁禁播,以免帶壞年輕人。
可結(jié)果呢?
市場的反應,觀眾的口碑,狠狠地打了那些人的臉。
這部劇憑借著輕松明快的節(jié)奏,反套路的人物設定,以及層出不窮的笑料,硬生生在當年一眾苦大仇深的劇集里殺出了一條血路。
它不僅創(chuàng)造了收視奇跡,更開啟了內(nèi)地古裝輕喜劇的黃金時代。
唐櫻很清楚,這部劇的超前之處,恰恰就在于馬強他們所鄙夷的那些“缺點”。
它的節(jié)奏是快的,因為現(xiàn)代觀眾的生活節(jié)奏正在變快,沒人愿意再忍受拖沓的劇情。
它的人物是鮮活的,嬉笑怒罵,充滿了人味兒,而不是一個個戴著假面的歷史符號。
它的內(nèi)核,是用一種更年輕,更平等的視角,去解構(gòu)愛情和婚姻。
這些東西,對于馬強那種思想僵化的老派人物來說,是無法理解的,甚至是充滿威脅的。
他們習慣了高高在上地對觀眾進行說教,習慣了用沉重和悲情來彰顯作品的“深度”。
唐櫻的這部劇,卻像一個調(diào)皮的孩子,直接掀了他們的桌子。
“雅姐。”
唐櫻停止了敲擊,開口了。
“你覺得,我們的劇是垃圾嗎?”
趙雅愣了一下,隨即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然不是!這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本子,拍出來的效果也特別好!”
“那不就行了。”
唐櫻笑了。
“他們覺得是垃圾,那是因為他們的眼光,還停留在垃圾堆里。”
“我們要做的事情,不是去迎合他們的審美,而是要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審美,引領觀眾的審美。”
“可是……現(xiàn)實問題是,播出的權力在他們手上。”趙雅還是有些發(fā)愁。
“這個馬強,簡直就是個老古董!”
“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還抱著那套老掉牙的標準不放。”
“雅姐,消消氣。”唐櫻勸說,“為了這種人長皺紋,不劃算。”
“我聽說,周勇臺長馬上就要退下來了。”
趙雅問:“這消息確切嗎?雖然坊間一直有傳聞,但這幾年周臺長身體看著還硬朗啊。”
“確切。”唐櫻篤定地點頭。
“那這跟馬強有什么關系?”趙雅皺眉,“周臺長退了,馬強作為第一副臺長,順位接班的可能性不是最大嗎?那他不就更無法無天了?”
“正因為他想接班,所以他現(xiàn)在才這么急著立威。”唐櫻說,
“他斃掉我們的劇,不是因為劇不好,而是因為這劇太新,太跳脫,不符合他一貫標榜的‘正統(tǒng)’路線。他要在老領導退位前,表現(xiàn)出他是個守成之君,是個能穩(wěn)住臺里基調(diào)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