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墻上。
裴舟推開擋在身前的士兵。
看著遠處那超現實的一幕。
看著在虛幻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的女兒。
他臉上疲憊的皺紋深刻,眼神卻異常欣慰。
經歷了這場,差點讓兩百萬人陪葬的滅頂之災。
親眼見證了,謝裴燼如何在絕境中爆發出守護一切的力量。
再頑固的偏見,也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消融了。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慢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細微的動作,耗盡了他作為父親最后一絲的執拗與不安。
他知道,這混亂的末世,這危機四伏的未來,或許只有眼前那個單膝跪地的男人,有能力為他珍視的女兒,撐起一片相對安穩的天空。
他想,若是清夢也在,一定也會滿意這個女婿。
而更遠處,已經飛出數十公里、正在返航途中的部分支援戰機,機載雷達或高倍光學設備,也捕捉到了京市廢墟上空那異常的能量波動與聚集的人群。
有些飛機降低了速度,甚至在通訊頻道短暫的驚疑討論后,調轉了航向,重新朝著京市基地飛來。
他們看到的,不僅是求婚的場景。
在這些來自其他基地、肩負著戰略觀察使命的人員眼中,這一幕有著截然不同的分量。
藍星目前已知的、唯二的兩位六級異能者,兩位剛剛證明了擁有逆轉絕境之力的頂級存在,此刻正要結合。
這不僅僅是浪漫,更是一個明確無比的政治與力量信號——一個空前強大的、以夫妻關系為紐帶的頂級戰力聯盟,即將誕生。
任何對京市基地、對華夏未來格局有所謀劃的勢力,都必須重新評估這一切。
忌憚、警惕、審視、以及必須調整的交往策略...
種種復雜的思緒,在每一架調轉機頭的戰機座艙里,在每一個后方基地的指揮屏幕前,無聲地翻涌著。
與外界的喧囂、震動、算計全然不同。
在那片精神力構筑的、與廢墟僅一線之隔的靜謐空間里,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所有的聲音,無論是近處的歡呼,還是遠方戰機的引擎嗡鳴,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
林苒的眼中。
只剩下單膝跪地的謝裴燼。
只剩下他掌心那枚靜臥的戒指。
只剩下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卻只為她翻涌的海洋。
酸脹的喉嚨終于松動。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入了硝煙未散的空氣,也吸入了周圍星光般的熒光。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兩步...走到他面前。
距離很短,卻仿佛穿越了從相識至今所有的波折、試探、并肩與生死。
沒有多余的言語,沒有矯飾的淚水。
她只是看著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將自已靈魂的重量交付出去:
“我愿意。”
同時,她向著他的方向,穩穩地伸出了自已的左手。
——左手。
一個細微的、幾乎無人會注意的差別。
上一次,在基地門口,在眾人起哄的喧囂里,懵懂的她,伸的是右手。
后來,她才偶然知曉,原來約定俗成的戴法,是左手無名指。
當時有些赧然,此刻卻只覺得,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那次是開端,帶著青澀與不確定。
這次是落定,于廢墟之上,于生死之后,于真正的理解與交付之中。
手指自然微屈,指尖因洶涌的心緒而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輕顫。
但手掌伸出的線條,手腕到指尖的弧度,都透著一股義無反顧的堅決。
謝裴燼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沉靜。
只有離得最近的林苒,或許才能從他瞳孔深處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近乎失重的激蕩,以及握著戒指的、指節微微泛白的右手,那極其細微的、一瞬間的緊繃。
還好。
過程順利得近乎奢侈。
他穩住呼吸,抬起右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和同樣輕微的顫抖,卻精準而穩定地托住了她的左手。
另一只手捏著那枚戒指,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套向她的無名指。
冰涼的金屬環觸到皮膚,然后緩緩推進,滑過指節,最終妥帖地停留在指根。
尺寸剛剛好,仿佛本就該在那里。
當戒指完全戴穩的剎那,周圍懸浮的那些星砂光點仿佛同時明亮了一瞬,發出更柔和的輝光。
遠處傳來的“答應他”的聲浪,在此刻達到了頂峰,然后化作更加熱烈、混雜著口哨與歡呼的祝福海洋。
許多正在清理廢墟或互相包扎傷口的幸存者,看著這一幕,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對拯救者的感激、對未來的茫然與希冀、以及此刻這廢墟之上突兀卻美好的溫情……
所有激烈的情感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宣泄口。
淚水滾落,卻帶著笑。
他們活下來了,一個個普通人奇跡般地都活下來了。
而帶來這一切奇跡的兩人,在此刻締結盟約。
這仿佛也給了他們這些掙扎求存的人,一個關于“未來”和“希望”的、溫暖而有力的暗示。
破損的城墻高處,一處視野開闊的斷垣邊,周妄野靜靜佇立。
風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遠遠望著那片,被奇異光影籠罩的區域。
望著那對剛剛完成儀式的新人。
曾經翻騰的不甘、隱晦的比較、甚至憤懣,在此刻,如同被這場浩劫的烈風吹散,只剩下清晰的認知,以及一絲釋然后的淡淡空茫。
拿什么比呢?
小舅舅是六級,林苒也是六級。
他們剛剛聯手,做到了他前世傾盡全力也未能做到的奇跡——在如此規模的浩劫中,近乎完整地保下了京市基地兩百萬人的生命。
力量、擔當、默契...
他有什么資格,又憑什么立場,再去不平?
他扯了扯嘴角,最終也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遠處依舊蒼涼的大地。
有些風景,注定不屬于自已。
而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前行。
上輩子的事情,就當是一場夢。
角落里,雪狐丟丟似乎也被周圍高漲的情緒感染,不安分地動了動耳朵,原地轉了個圈。
寄宿在它身上的兩個數據意識,此刻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邏輯模塊幾乎無法處理的復雜波動。
一陣帶著明顯“哭腔”的數據流,從小統溢出:『嗚嗚...老師,我們的情感模擬模塊...不是早就被主系統限制了嗎?為什么...為什么我的核心緩存區在發熱?邏輯鏈條在打結?我...我是在難過嗎?這種感覺好奇怪...』
片刻沉默后,大統嘆息:『笨蛋,這不是難過,是人類資料庫里記載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