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血腥的清算,牽連了無數(shù)宗室和官員,是他登基之初為了穩(wěn)固皇權(quán)不得不行的雷霆手段,卻也成為他內(nèi)心深處的傷疤。
如今,在邊關(guān)告急、朝中有人攻訐御前新貴的當(dāng)口,這份密奏的出現(xiàn),時機巧合得令人心驚。
其指向,不言而喻,當(dāng)然是楊博起,這個來歷有些模糊、崛起速度驚人的年輕太監(jiān)。
他是否與昔年逆案有所牽連?這到底是忠臣的憂心之舉,還是政敵借刀殺人的毒計?
上一次魏恒指認(rèn)楊博起,并沒有鐵證,反而他自己罪行累累,如今又來這一套?
“砰!”養(yǎng)心殿內(nèi),皇帝將又一份彈劾官員“推諉塞責(zé)、無視軍機”的奏折摔在地上,他來回踱步,“高無庸!”
他猛地停下,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太監(jiān),“你說!這一個個的,到底想干什么?!北境戰(zhàn)事吃緊,他們不想著如何籌措糧草,反倒在這里捕風(fēng)捉影,翻騰舊案,攻訐能辦事的人!”
“他們眼里,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這大周的江山社稷!”
高無庸緩緩抬起頭,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皇上息怒。保重龍體要緊。朝堂諸公,或有私心,然所言亦非全然無理。軍械之事,關(guān)乎將士生死,謹(jǐn)慎些總是好的。”
“至于楊博起,老奴看著他辦事,確是雷厲風(fēng)行,御馬監(jiān)經(jīng)他整頓,風(fēng)氣為之一新,此為皇上明鑒。”
“然,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他年紀(jì)輕輕,驟登高位,又得皇上信重,惹人眼紅嫉恨,亦是常情?!?br/>“只是這齊王府舊案……”他頓了頓,抬起眼皮,極快地看了皇帝一眼,“陳年往事,此時忽然重提,且直指內(nèi)侍……老奴愚見,恐非無因?!?br/>“或許,是有人不想讓北境的軍需,順順利利地送到沈?qū)④娛掷铩S只蛟S,是想借著皇上的刀,除掉什么人?!?br/>聽到高無庸這番話,皇帝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這是有人借題發(fā)揮?周延之是太子少傅,與皇后母家走得近,他此時發(fā)難,背后是否有坤寧宮的影子?
那份關(guān)于齊王府的密奏,更是陰毒,直指他心中最深的隱憂。
楊博起……這個辦事得力的年輕人,身世確實有些模糊,提拔他也確實有補償淑貴妃、制衡某些勢力的考慮。
難道,他真的看走了眼?
帝王的多疑,在關(guān)鍵時刻吞噬著理智。
一邊是北境軍需和沈元平的危機,一邊是朝堂的攻訐和身世疑云,皇帝感到一陣煩躁。
他揮揮手,讓高無庸退下,自己獨自坐在養(yǎng)心殿里,陷入長久的沉思。
……
正月十七,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氣氛凝重。
北境戰(zhàn)事是今日唯一的話題,但奏對之中,依舊充斥著兵部與戶部之間的推諉,以及部分言官對“軍械質(zhì)量”、“督辦不力”的含沙射影。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越來越沉,顯示出內(nèi)心的極度不耐。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膠著。
“臣,楊博起,有本啟奏?!?br/>眾臣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身姿挺拔,出列跪倒在金磚地上的年輕身影。
許多人眼中閃過詫異、不解、甚至幸災(zāi)樂禍,這個時候,這個風(fēng)口浪尖上的人物,不縮著尾巴躲起來,竟然主動站出來?
皇帝也有些意外,微微前傾身體,沉聲道:“講?!?br/>楊博起伏地,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朗聲道:“臣楊博起,本閹豎微末,蒙陛下天恩浩蕩,不次拔擢,委以御馬監(jiān)掌印之重任?!?br/>“臣自受命以來,夙夜惶恐,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才疏學(xué)淺,有負(fù)圣望。”
“雖竭盡駑鈍,整飭積弊,厘清舊賬,然臣年輕識淺,履任日短,恐有疏漏,未能盡察奸頑,致使武庫之中,仍有劣械蒙混,此臣失察之罪一也?!?br/>殿中響起輕微的騷動,他竟然主動認(rèn)罪?
楊博起的聲音繼續(xù)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今北境烽煙驟起,將士浴血,此誠國家危難,臣子效命之時。然朝中物議,疑軍械有失,累及三軍。臣聞之,羞愧無地?!?br/>“若因臣督查不力,致使邊關(guān)將士手持不利之器,身披不堅之甲,迎戰(zhàn)兇頑韃虜,以致折損銳氣,挫動軍心,則臣雖萬死,亦難贖其咎!此臣瀆職之罪二也!”
他再次叩首,額角觸地,再抬頭時,眼中已隱有水光,聲音也帶上了哽咽:“陛下信重,委臣以重任,臣卻使圣心蒙憂,使將士疑懼,使奸佞得以借口。臣,罪該萬死!”
這番言辭,情真意切,自責(zé)甚深,將所有的“過失”和“嫌疑”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員,聞言不禁動容。
在朝堂攻訐四起之時,不辯駁,不推諉,反而引咎自責(zé),這份擔(dān)當(dāng),已屬難得。
皇帝看著殿下跪得筆直,卻將姿態(tài)放到極低的楊博起,眼神復(fù)雜。
他聽出了這番請罪背后的以退為進,也看出了這個年輕人不惜自污以打破僵局的決心。
楊博起的聲音陡然提高:“為解北境將士燃眉之急,為贖臣瀆職失察之罪,臣冒死泣血懇請陛下:革去臣御馬監(jiān)掌印一職,奪臣俸祿,治臣之罪!”
“然,軍情如火,刻不容緩!臣請以戴罪之身,赴北境軍前效力!”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卸任?赴北境軍前效力?一個太監(jiān),去前線?
楊博起對周圍的騷動恍若未聞,繼續(xù)道:“北境糧草軍械,乃將士性命所系。臣愿立軍令狀,親押首批軍需,送往鎮(zhèn)北將軍沈元平軍前!”
“沿途押運、護衛(wèi)、交接,臣一力承擔(dān)!若有一粒糧、一件械延誤,臣甘受軍法,愿獻此頭于軍門之前,以謝天下!”
“臣自知閹宦之身,于軍旅之事本是外行。然,臣愿以殘軀,擔(dān)保軍需無虞!若能稍贖前愆,報陛下天恩于萬一,則臣雖死無憾!”
“懇請陛下,允臣所請!”
最后一個字落下,楊博起深深叩首,長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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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卸任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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