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只以為夏小寶這么扭扭捏捏,是因為開歌舞廳的事兒,覺得不好跟家里交代,甚至為了不給家里添麻煩想要離家出走。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跟這個沒有什么安全感的孩子說,家里就是他最大的靠山,開歌舞廳也沒什么關系,只要不涉及黃賭毒,其他什么都好說,家里可以給他托底。
雖然不撈偏門不涉黑賺得少一點,但起碼安全,他正經做生意,他爺也不會因為這事兒非要跟他過意不去。他爺現在生氣只是因為他擔心他,等老頭習慣了就好了,這事她有經驗。
當年大寶剛來南島的時候,也是像現在小寶這樣完全沒有安全感。只要家里安全感給足了,就不會再搞出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小寶雖然偏執了一點,但也不到不通人性的程度。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已這邊話還沒說出來呢,小寶就一下給她轉了個彎,兩人說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他現如今這表現,說的這事兒明顯應該是和她有關。
夏黎心情復雜無比,但也知道以小寶的性子,可能不會和大寶那樣,只要她問,就坦坦誠誠地說出來。
她面上不動聲色,直接擺出一副她什么都知道似的模樣,似是覺得這事兒理所應當,又有點兒不解的看向夏小寶,開口詐人:“為什么會覺得多管閑事?”
夏小寶見自家小姑那一臉詫異的表情,好像她做那些事兒再正常不過,這才悄悄地放下了心。
他抬手撓了撓自已后腦勺,神情難得有些赧然,語調稍顯尷尬地道:“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前些天我和兄弟們一起去逛早市攤子,中途碰到了小姑你和人合伙開的那家飯店被人找麻煩,我就帶著兄弟們一起幫忙解決了一回麻煩。
那些人有背景,還是出了名的狠。如果被這些無賴盯上了,那家飯店大概真的開不下去。”
說著,他抬眼看向夏黎,微微抿唇,似是在笑,卻又看起來十分平淡。
語氣里透著幾分自信:“不過小姑你放心,我和兄弟們在咱們京城這邊也算是混出來一點名頭。
那些人已經跟我們劃好道道,只要我們最后跟他們茬架茬贏了,他們應該不會再去找你合作的那個飯店的麻煩,應該很快就能解決。
這事兒也是我不讓你那朋友和你說的,畢竟你最近一段時間比較忙。”
他小姑姑忙的都是家國大事,是站在太陽底下最耀眼的人。
那就讓她好好在太陽底下好好生存,不要沾染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不但影響她的名聲,還影響她的心情。
這件事他本不想跟他小姑說的,可現在被發現了,不說一聲,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夏小寶一時之間,覺得自已好像有點被正主抓包多管閑事的尷尬。
夏黎:“……”
夏黎聽到夏小寶這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時之間也有點沒太反應過來。
不,或許比起“沒大反應過來”,她現在心情反而是用“有點兒閃著了”來形容更加貼切。
她上午剛剛在外交部跟一大堆外國人商討開不開戰,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衛星、網絡、軍備,以及導彈都壓在一塊的世界大事。
結果一回家,突然給她整出來一個自已家里開的飯店被地痞無賴找上門欺壓的“小事”。
兩個糟心事兒單拿出來哪一個都挺讓人糟心的,可放在一塊對比,等級差別實在是太大,一下子反而給她整得有點不會了。
就好像全力往前狂奔,猛地停下,速度太快把腰閃了一樣,整個人都覺得有點“岔氣兒”。
夏黎面色復雜地看向夏小寶,語氣有點古怪:“所以你臉上受的這些傷,以及你爺說你最近這段時間受的這些傷,全都是因為跟那些地痞無賴打架打出來的?”
夏小寶直覺他小姑這語氣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如果他小姑真知道他最近干了些什么,應該不會問這一席話。
他直覺他和他小姑之前說的應該不是一件事兒。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著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
夏小寶微微搖了搖頭,對他小姑姑道:“也不光是這件事兒,我們這一行競爭也挺激烈。
還有一些別的場子的人來我們這里砸場子,我也得給自已找回一點面子。
不然一旦讓人知道我們軟弱可欺,以后這生意就不好做了。
你也知道,干我們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涉及到一點兒不那么見得光的事兒,鎮場子是必須的。”
夏小寶這話說得云淡風輕,明明只是一個剛成年沒多長時間的孩子,說起這些黑話門道,卻好像是早就已經對這種地下產業輕車熟路。
夏黎雖然沒經歷過改革開放初期,但以前看小說也知道,改革開放初期國家并不算安穩,尤其是經濟市場環境不安定的很。
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沾一點黑,或者得送送禮,走走人情,跟商業局什么的搞好關系,否則生意絕對不好做。還是后來80年代嚴打,才把這種不良風氣掃平了許多。
不過可能是因為雛鳥情節,在她心里,小寶實際上還是當年那個被她夏紅旗抱在懷里、滿臉懵懂的嬰兒肥幾歲小孩。沒想到一眨眼,就給她來了一個黑幫爭斗,從天線寶寶過渡到黑幫大片兒,反而給她整得有點兒不太適應。
夏黎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夏小寶,語氣里充滿了無奈:“既然出了這么一檔子事,為什么不和家里說?你明明知道和家里說才是最容易解決的。他們后面再有人,還能比咱們后面還有人嗎?”
夏小寶沉默,微微垂頭,不知道要說點兒什么,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哪怕已經回家很久,可其他人給予自已的“關心”他還是覺得很陌生,甚至有點兒別扭。
他從很小開始,家里就發生變故。父母離婚后,再沒有人像小時候一樣無微不至地保護他。
童年長期被打壓、求助無門的經歷,讓他遇到事兒第一反應就是自已解決,而不是去尋求別人的幫助。只有自已足夠狠才能活得下來。
這次也一樣。
良久,一直有些沉默的夏小寶,這才開口道:“我覺得我應該可以解決。如果我解決了,就不用再麻煩你,你那邊的工作更加重要。
而且這事兒如果說出來,我爺年紀大了反而會更操心。
我知道你們對我好,但我不能一味承擔你們的好,卻不做出任何相應的等價回報。”
夏黎見到夏小寶這懂事的模樣,心里嘆了一口氣。
懂事的孩子可能會受到家里的忽視,可懂事到一定程度的孩子,就只會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疼。
這孩子到底是多沒有安全感,才會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自已一力承擔,萬事都要等價交換,哪怕是家里人對他好,他也要“等價賠償”才會覺得心安理得?
這事要是換做是她,但凡她自已沒能力解決,但老夏有能力解決,她都非得天天抱著老夏的腿嗷嗷告狀,磨著老夏給她仗勢欺人,哪會遭這種氣?
夏黎指了指自已身旁的凳子,示意夏小寶坐下:“來,說說吧,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