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菁派人查探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次日黎明前,兩名暗探成功脫身,帶出來的,正是趙茂福描述的那本藍(lán)布封皮無字舊書,以及幾塊明黃色、質(zhì)地考究的布帛邊角料——那顏色與質(zhì)地,分明是專用于圣旨或重要宮廷文書的規(guī)格。此外,還有幾枚看似普通、但雕刻紋路異常精細(xì)的木質(zhì)印坯,以及一些混雜著不同年代墨跡的殘破紙張。事情
看著擺在長宜宮偏殿桌案上的這些“收獲”,苗菁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太順利了。康王若真在策劃關(guān)乎皇權(quán)根本的陰謀,這些可能是關(guān)鍵物證的東西,即便不全帶在身邊,看守也絕不該如此松懈,竟讓兩名外來者一日一夜間便有所獲。是康王太過自信,還是……另有蹊蹺?
他不敢怠慢,立刻進(jìn)宮向姜玄稟報。
姜玄聽完苗菁的詳細(xì)回稟,尤其是趙茂才那句“黑云要遮白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黑云壓青天?呵,在他的眼里,朕是那遮天蔽日的黑云,而他才是被遮蔽的白日青天?荒謬!”
苗菁垂首,沉聲道:“皇上,臣亦覺此事……似乎過于順?biāo)臁?低醺畠?nèi)防衛(wèi)并非鐵板一塊,但關(guān)鍵之物如此輕易得手,恐有詐。”
姜玄負(fù)手立于窗前,望著宮苑中開始泛黃的樹葉,沉默了片刻。
“先將趙家人看管好,莫走漏風(fēng)聲。這些‘證物’……”他回身,目光掃過那本舊書和明黃布帛,“仔細(xì)查驗,尤其是那本書,每一頁、每一個墨點都不要放過。至于康王府……繼續(xù)盯著,外松內(nèi)緊。朕倒要看看,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是!”苗菁領(lǐng)命。
夢華宮地處西六宮僻靜一隅,住著先帝留下的三位有子女的太妃,這里清靜雅致,算是頤養(yǎng)天年的好去處。康王姜昀的生母齊太妃便居于此宮中殿。
得了皇帝準(zhǔn)予探視面允諾,又有太后身邊沁芳姑姑的安排,姜昀這日順利入了宮禁,來到夢華宮。
三年未見,齊太妃早已倚門翹盼。見兒子身影出現(xiàn)在宮道盡頭,未語淚先流。待姜昀疾步上前行禮問安,她一把拉住兒子的手,攥得緊緊的,上下細(xì)細(xì)打量,淚眼朦朧中盡是關(guān)切:“我兒……瘦了,也黑了些……封地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辛苦……”
姜昀扶著母親入內(nèi),溫聲安撫:“母妃放心,兒子一切都好。封地雖不及京城繁華,卻也自在。倒是母妃,瞧著氣色似不如從前,可是身上有何不適?太醫(yī)可常來請脈?”
齊太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搖頭嘆道:“老毛病了,換季便咳,不礙事。太醫(yī)每月都來,開的方子也就是那些,將養(yǎng)著罷了。”她拉著兒子在榻邊坐下,絮絮地問起封地的衣食住行、屬官是否得力、有無為難之處,姜昀一一耐心作答,報喜不報憂。
敘完別情,姜昀屏退左右伺候的宮人,只留母親心腹老嬤嬤在門口守著,這才壓低聲音問道:“母妃,近一年來,宮中……可有什么不尋常的動靜?”
齊太妃聞言,神色略顯茫然,想了想,搖頭道:“后宮如今空蕩蕩的,統(tǒng)共沒幾位主子,能有什么動靜?若說新鮮事……也就是去年,皇上不知怎的寵幸了個宮女,那宮女有了身孕,聽說胎像不穩(wěn),挪到京西行宮養(yǎng)著去了。但這也不算什么事。”
姜昀對姜玄寵幸了誰、是否有子嗣并不十分在意,他真正關(guān)心的是另一層關(guān)系。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那……太后與皇上之間,關(guān)系如何?可還如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提到這個,齊太妃倒是神色一動,思索著道:“我正想與你說說這個。今年過年時,按例我們?nèi)ラL樂宮給太后請安。在偏殿等候時,無意中聽得兩個小宮娥在廊下竊竊私語,說除夕守歲和初一賀歲,皇上和太后都是各自在各自宮里過的,并未像往年那樣一同守歲、飲宴。當(dāng)時我就有些奇怪,只當(dāng)是皇上年歲漸長,政務(wù)繁忙,或是想要避嫌……”
姜昀聽罷,心中冷笑一聲,暗道果然。宮宴那夜太后與姜玄之間那似有若無的疏離與暗涌,并非他的錯覺。這對名義上的母子,已然出現(xiàn)了清晰的裂痕。
可隨即,想到被劫走的趙茂才的家人,姜昀眸色不由自主地暗沉下來,牙關(guān)微微咬緊。
從夢華宮出來,姜昀并未直接出宮,而是轉(zhuǎn)道去了長樂宮,說要謝太后安排探望母妃。
通傳的太監(jiān)很快回來,躬身道:“康王殿下,太后娘娘說,您孝心可嘉,今日探望齊太妃想必也累了,請先回府歇息吧。”
這是明確拒絕相見了。
姜昀站在長樂宮巍峨的宮門前,臉上并無意外,反而勾起一抹近乎無賴的淡笑。他忽然撩起親王袍服的下擺,就在宮門前的漢白玉階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母后不肯見兒臣,定是兒臣不夠孝順,未能體恤母后辛勞,或是在何處言行有失,惹了母后煩憂。”他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宮門內(nèi)外侍立的太監(jiān)宮娥聽得清清楚楚,“兒臣便在此跪著,靜思己過,何時母后愿意見兒臣一面,訓(xùn)誡教導(dǎo),兒臣何時再起。”
消息飛快傳入內(nèi)殿。太后正在佛堂撿佛豆,聞言,手中一滑,幾顆渾圓的豆子滾落在地。她氣得胸口微微起伏,臉色發(fā)青:“混賬東西!他這是要做什么?”
沁芳忙上前替她撫背順氣,低聲道:“娘娘息怒。康王殿下這般……若真讓他一直跪著,恐惹流言蜚語。那些宗室元老、碎嘴的言官,還不知要編排出什么難聽的話來。”
太后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姜昀這是算準(zhǔn)了她顧忌名聲,真真是無賴!
太后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頭怒火,對沁芳冷聲道:“去,把那個孽障領(lǐng)進(jìn)來!帶到偏殿會客廳等著!本宮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又想唱哪一出!”
“是。”沁芳應(yīng)下,匆匆出去傳話。
不多時,姜昀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跟著沁芳,步入了長樂宮那扇對他重新打開的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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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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