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謂的“四方館”確實離皇宮不遠(yuǎn)。
坐落在皇城西側(cè)，是專門接待外域貴客的地方。
說是館，其實是一片獨立的園林式建筑群，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活水點綴其間，風(fēng)格比隔壁皇城的威嚴(yán)氣象要清雅許多。
“幾位貴客的院子在北邊，已收拾妥當(dāng)，請隨我來。”
侍者引著眾人穿過一片竹林，沿途經(jīng)過不少院落。
有些院子里傳出說話聲，有些則靜悄悄的，但里頭透出的氣息或強(qiáng)或弱，顯然已經(jīng)有不少來自各方的修士入住于此。
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眼前出現(xiàn)一片更為幽靜的院落。
侍者推開門道：“就是此處了，這院子廂房充足，幾位可自行分配。”
他又指了指院角一口石井：“井水引自地下靈脈，可直接飲用，若另有需求，可搖檐下銅鈴，自會有仆役前來。”
交代完這些，侍者又行了一禮：“若無他事，小人便先行告退。”
謝長生點頭：“有勞。”
侍者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那頭。
院里安靜下來。
司辰隨便選了正中間那間房，推門進(jìn)去看了看，陳設(shè)算不上多奢華，但該有的都有。
宋遲幾乎是立刻開口：“我要住司兄隔壁！”
他轉(zhuǎn)頭看向司辰，眼神熱切：“司兄，咱們晚上還能繼續(xù)探討！”
司辰還沒說話，周衍也搖著扇子笑瞇瞇地湊過來：“那我住司兄另一側(cè)，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他說話時，眼睛又不自覺地瞟向司辰肩頭的紅豆。
黑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這兩人爭先恐后的樣子，搖頭晃腦地嘆息：“古語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他踱了兩步，又補(bǔ)充道：“二位道友，怕是……甘過頭了。”
宋遲和周衍同時瞪了過來。
黑山咽了口唾沫，捧著書朝最邊上一間房走去，嘴里念念有詞：“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嗚呼，禮崩樂壞矣……”
赤風(fēng)直接進(jìn)了旁邊另一間房，砰一聲關(guān)上房門，主打一個眼不見為凈。
謝長生站在院子里，和灰驢大眼瞪小眼。
灰驢打了個響鼻，眼神里分明寫著：你看你交的這些朋友。
謝長生揉了揉眉心表示同意，還是他倆比較正常。
....................
收拾妥當(dāng)后，謝長生提議在四方館內(nèi)轉(zhuǎn)轉(zhuǎn)，熟悉環(huán)境。
一行人剛出院門沒走多遠(yuǎn)，就在一處荷花池邊的回廊下，碰見了熟人。
白衣，墨發(fā)，身姿清冷。
正是洛清音
她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
看到司辰、謝長生、周衍、宋遲、黑山赤風(fēng)這一行人聯(lián)袂而至?xí)r，她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什么情況？
這幾人……怎么會在一起？
她有些不敢相信。
幾個月前在霧隱谷，這幾人還互相提防、各懷心思，宋遲更是被司辰一巴掌扇暈在灌木叢里。
可現(xiàn)在看這架勢，幾人有說有笑，分明像是結(jié)伴同游，關(guān)系還挺……融洽？
“洛仙子。”謝長生第一個打招呼，
周衍搖著折扇，笑著點頭：“這么巧，你也到了？”
輪到宋遲，他只淡淡說了一聲：“洛道友。”
語氣平靜，臉上也沒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著：嗯，這該有司兄七八分神韻了吧？
洛清音更意外了。
這宋遲吃錯藥了？
以前恨不得把“天下第一”刻在腦門上的人，現(xiàn)在……這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是跟誰學(xué)的？
然后，她聽見一個洪亮又別扭的聲音。
“洛仙子安好！小生黑山，字守拙，這廂有禮了！”
黑山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數(shù)月不見，仙子風(fēng)采依舊，清雅出塵，如這池中白蓮，亭亭玉立，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妙極，妙極！”
回廊里安靜了三息。
赤風(fēng)的虎臉開始抽動。
洛清音：“……”
她記得這頭熊。
霧隱谷里吼著“他娘的”、“狗日的”，滿嘴三字經(jīng)，還提議要搜所有人的儲物戒指。
怎么幾個月不見，變成這樣了？
她目光下意識轉(zhuǎn)向司辰。
洛清音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他身邊的人，好像都會變得有點……奇怪。
司辰見洛清音看過來，也點點頭：“洛道友。”
“你們……”洛清音還了一禮：“一道來的？”
周衍笑呵呵地接話：“緣分，都是緣分。”
然后又問道：“對了，凌虛宮和玄火教……沒派人來？”
洛清音搖搖頭：“霧隱谷的事之后，這次……婉拒了。”
青玄榜第九第十死在霧隱谷，帶隊的精銳也幾乎全軍覆沒，兩家現(xiàn)在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來參加什么新皇登基觀禮？
躲還來不及。
周衍“哦”了一聲，折扇輕搖，又問：“那青玄榜前十……這次還來了誰？”
洛清音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大胤這次的水太深，不是所有宗門都愿意讓年輕一輩蹚這渾水。”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幾人：
“青玄前十，收到請柬又確定會來的……”
“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們幾位了。”
洛清音這話讓幾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東域頂尖的年輕一代里，肯來、敢來的，都在這荷花池邊站著了？
周衍手里的折扇停了停，謝長生眉頭微皺，宋遲則是不以為意。
幾人幾乎同時，目光都瞥向了司辰。
然后心里那點錯愕就散了。
怕什么？
司兄還在呢。
................
“站著說話干嘛？”
謝長生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套茶具，還有幾個蒲團(tuán)：“既然碰上了，坐下來聊。”
他動作熟稔，燒水、溫杯、取茶葉一氣呵成。
入壺的瞬間，一股獨特的茶香就飄了出來。
“我們玄一道門的云霧茶，嘗嘗。”
謝長生給每人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自已那杯。
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白氣，他忽然笑了：“其實說實話，我對大胤這些破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抿了口茶：“但師門有命。”
“玄一道門在東域還算有幾分薄面，這次來，宗門臉面是一層，探聽虛實是另一層，我和宋遲、周衍，都差不多，想必洛仙子亦是如此。”
他看向司辰，這次帶了一絲歉意：“司兄，這次邀你同行，實話實說，有我們的私心。”
“你如今是青玄榜首，實力深不可測，有你在，我們這趟能踏實不少。”
他端起茶杯，朝司辰舉了舉：“抱歉，事先沒說明白。”
司辰也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略慢。
“無妨。”
他說：“我也是自已想來的。”
周衍接過話頭，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司兄豁達(dá)！說起來，這次瓊林宴的主持之人，我倒是打聽到了些消息。”
眾人都看了過來。
“據(jù)說是新皇的第三子，葉璟，就是昨天在城外接咱們的那個楊真背后的主子。”
謝長生點了點頭：“也算合理，畢竟涉及外域賓客，總要有個有分量的皇族出面。”
洛清音聽到這，突然插了一句：“這位三皇子，性情如何？”
周衍想了想：“聽說……手段了得，在朝中頗有根基。新皇登基在即，這位據(jù)說最得新皇看重，這次讓他主持瓊林宴，恐怕也有歷練和展示的意思。”
他說到這里，看向司辰：“司兄，到時候宴會上，這位三皇子怕是會重點‘關(guān)照’咱們東域這邊，尤其是你這位榜首。”
司辰聽著，點了點頭，沒太在意。
政治斗爭，權(quán)力傾軋，這些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可就在這時，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葉……璟？
司辰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周衍：“大胤皇朝，姓葉？”
這話問出來，荷花池邊突然安靜了一瞬。
謝長生、周衍、宋遲、洛清音都看了過來。
周衍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司兄……你不知道？”
宋遲也愣住了：“大胤皇族姓葉，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啊。”
司辰?jīng)]說話。
他不是不知道，剛才那一問更像是在確認(rèn)。
因為以前，他從未將這個“葉”字，和一件事情聯(lián)系到一起。
母親燒毀請柬時冷冽的表情。
父親那句“陳年舊事，與你無關(guān)”。
大胤皇族，姓葉。
而母親...
也姓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