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個褻瀆般的念頭驅逐出去。
師徒之情!
只能是純粹的師徒之情!
她對自己好,是因為自己是她的弟子,是武魂殿的圣子,是她看重的繼承人!
自己對比比東的情感,也必須是純粹的敬仰、孺慕與忠誠!
然而,心底深處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在倔強地反駁。
真的只是這樣嗎?
當他看到比比東承受羅剎侵蝕之苦時,那份心如刀絞的痛楚,僅僅是弟子對老師的擔憂嗎?
當他為她披上外袍,感受她微微顫抖的脆弱時,那份想要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替她擋下一切風雨的沖動,僅僅是忠誠嗎?
當她展露笑容,那雙深邃紫眸中偶爾流露出的、只對他才有的那一絲暖意和依賴,讓他內心充盈的暖流與滿足感,又僅僅是孺慕嗎?
他騙不了自己。
那份被深深壓抑、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早已超越了師徒的界限,在日復一日的相處、在共同對抗黑暗的扶持中,悄然變質,生根發芽。
它并非刻意為之的“沖師逆徒”的邪念,而是在生死與共、靈魂共鳴中自然滋生的、復雜而深沉的愛慕與依戀。
只是這份感情,被身份、責任、倫理以及千仞雪的存在,重重封鎖,成為他心底最深的隱秘和最大的禁忌。
而比比東……林夏回想起比比東看向自己時,那竭力隱藏卻偶爾流露的復雜眼神,那在他靠近時細微的僵硬,那在他取得成就時發自內心的欣喜與自豪背后,似乎藏著一絲難以捕捉的苦澀……
還有今晚,那靈魂深處因他而起的、引動羅剎邪念的漆黑執念!
她的痛苦根源,難道正是這份同樣無法宣之于口、更不敢面對的感情?
她是在恐懼自己這份“禁忌”的感情會被他發現?
恐懼這份感情會再次給她帶來傷害?
恐懼這份感情會牽連到他,讓他陷入萬劫不復?
所以,她才寧愿獨自在羅剎的侵蝕中沉淪,任由那執念啃噬靈魂,也不愿讓他窺見半分真相?
這個推測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林夏心中所有的迷霧!
豁然開朗!
卻也……沉重如山!
原來不是方向錯了,而是他低估了深淵的深度和本質!
他以為斬斷的是過去的枷鎖,殊不知老師早已陷入了另一個因他而起的、更為深邃痛苦的牢籠!
他那所謂的“復仇”,不僅沒能觸及核心,反而可能因為當眾揭露玉小剛的丑陋,無意間觸碰并加深了比比東心中對自身“禁忌”情感的恐懼和羞恥感!
“老師……您……”
林夏的心揪緊了,一股混合著心疼、自責、憐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的復雜情感洶涌澎湃。
他明白了比比東為何驚慌逃離,為何不敢面對他。
她不是在逃避玉小剛的結局,她是在逃避他!
逃避這份讓她痛苦不堪卻又無法割舍的感情漩渦!
妙蛙花感受到主人身上氣息的劇烈變化,從迷茫痛苦,陡然轉向一種沉重卻異常堅定的決絕。
它疑惑地歪了歪巨大頭顱,發出低沉的詢問。
“達吶?”
林夏猛地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深秋夜晚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一絲刺痛感,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
不管了!
不能再逃避了!
無論是為了老師的靈魂不再受羅剎侵蝕之苦,還是為了解開彼此心中這個沉重的死結,他都必須去面對!
不管這份感情最終會走向何方,不管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是刀山火海,不管要承受怎樣的責難與非議,他都必須去親口問清楚!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比比東獨自在那黑暗的深淵里掙扎沉淪。
她是他的教皇,是他的恩師,更是他……心底深處無法割舍的重要之人!
自己答應過要守護她,這份承諾,不僅針對外敵,更應照亮她內心的黑暗!
“走!”
林夏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不再猶豫,猛地調轉方向。
“達吶!”
妙蛙花感受到主人心意的堅定,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回應,立刻跟上。
巨大的身軀在寂靜的街道上轉向,背上的花朵似乎也感知到了那份決心,微微挺立,散發出更加凝實的生命氣息。
夜色深沉,天斗城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林夏步履堅定,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長又縮短。
...........
月軒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清晰。
那是一座融合了天斗帝國華麗與武魂殿部分肅穆風格的建筑,此刻大部分窗口都已漆黑,只有最高層,一處視野開闊、環境靜謐的房間,還透出溫暖的、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柔和光芒。
林夏站在月軒華麗卻冰冷的大門前,抬頭望向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戶,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動著。
他知道,推開這扇門,走上這段樓梯,敲響那扇門,可能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可能是一場風暴的開始。
但他沒有退縮,眼神如同淬火的利刃,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堅定與破開一切的勇氣。
“老師……我來了。”
他在心中默念,深吸一口氣,抬手,堅定地推開了月軒沉重的大門。
月軒頂層,熏香裊裊,隔絕了天斗城的喧囂。唐月華端坐琴臺,指尖流淌的旋律如月下清泉,帶著安撫靈魂的奇異力量。
她看著對面那位身披寬大黑色斗篷、兜帽遮顏的神秘女子,黛眉微蹙,心中驚詫莫名。
這女人的悲傷……深沉如淵,冰冷刺骨。
唐月華的“貴族圓環”領域無聲張開,柔和的月白光暈彌漫室內,這是她引以為傲的天賦能力,能撫平最暴躁的靈魂,化解最深沉的戾氣。
當年她那剛從殺戮之都出來、殺氣盈野、心若死灰的二哥唐昊,亦在她的琴音與領域下逐漸尋回一絲清明,收斂了那幾乎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然而此刻,面對眼前這神秘女子,唐月華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仿佛在她靈魂深處凝結成了一堵無形的、布滿尖刺的冰冷壁壘!
她的領域之力觸及那壁壘,竟如石沉大海,只能在其外圍艱難地纏繞、滲透,收效甚微。那股悲傷不僅沒有被撫平,反而像受傷野獸的低吼,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警惕與抵觸,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唐月華琴音的節奏不自覺地緩了一瞬。
這女人……究竟經歷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