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劉耀祖就坐上開往臺北的大巴。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腦子里還在轉昨天的事,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跛腳老頭,那五千塊錢。
這事兒怎么想都不對勁。
車到臺北的時候還不到十點,劉耀祖下了車叫了輛三輪車,直奔臺北站。
他得先見吳敬中。
按照規矩,跨站辦案,特別是要動一個副站長,必須向當地站長報告。雖然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吳敬中那套和稀泥的把戲,可規矩就是規矩。
臺北站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正在看文件,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進來。”
劉耀祖推門進去,站得筆直:“站長。”
吳敬中抬起頭,看見是劉耀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喲,耀祖啊!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坐,坐。”
劉耀祖在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高雄那邊不忙?”吳敬中合上文件,笑呵呵地問,“怎么有空回臺北來了?”
“有點事,想跟您匯報。”劉耀祖說。
“什么事?說吧。”吳敬中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劉耀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檔案袋,放在桌上:“這兩個月,我在高雄站也沒閑著。查了點東西,覺得……覺得有必要跟您匯報。”
吳敬中看了一眼檔案袋,沒動,繼續喝茶:“查什么了?”
“關于余副站長的一些……疑點。”劉耀祖說。
吳敬中喝茶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則成?他有什么疑點?”
劉耀祖把檔案袋往前推了推:“都寫在里面了。從穆連成檔案開始,到香港來信,到最近的一系列……異常情況。”
吳敬中沒看檔案袋,而是盯著劉耀祖:“耀祖,余則成可是副站長呀,是上級,是長官,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我知道。”劉耀祖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才來向您報告。按照程序,跨站調查,必須經過您同意。”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敲了七八下,他才開口:“檔案我看,但你得先跟我說說,怎么回事。”
劉耀祖把這兩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春水茶樓的試探,悅來茶館的接頭,一個六十來歲、右腿跛、背微駝的老頭給錢買情報。
他沒說阿旺是自已派去的,只說“有人”去試探余則成。
吳敬中聽完,半天沒說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點僵。
過了好一會兒,吳敬中才緩緩開口:“耀祖,你知道余則成為什么能當上副站長嗎?”
劉耀祖沒吭聲。
“不是因為他跟我關系好,”吳敬中說,“是因為他能辦事。臺北站這些年破的案子,一半以上都有他的功勞。”
“我明白。”劉耀祖說,“但功是功,過是過。如果余副站長真有問題……”
“真有問題,我第一個辦他。”吳敬中打斷他,“但證據呢?你這些,都只是推測。一個不認識的老頭給錢,可能是買情報,也可能是別的。這些都不能算鐵證。”
劉耀祖急了:“站長,這么多疑點連在一起……”
“疑點只是疑點。”吳敬中站起來,走到窗前,“耀祖,你在保密局干了這么多年,應該知道規矩。抓一個副站長,光靠疑點不夠,得有實實在在的證據。抓現行,或者……口供。”
他轉過身,看著劉耀祖:“你有嗎?”
劉耀祖啞口無言。
他沒有。
這個跛腳老頭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給錢的事可以解釋為買情報,也可以解釋為別的。沒有抓現行,沒有口供。
“那……那就這么算了?”劉耀祖不甘心。
“我沒說算了。”吳敬中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檔案袋,“這東西,我先看看。你呢,先回高雄。余則成這邊,我會盯著。”
“站長……”
“耀祖,”吳敬中語氣加重了些,“你得明白,余則成是副站長,動他,得有十足把握。否則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到時候不光你麻煩,我也有麻煩。”
劉耀祖看著吳敬中,忽然明白了。
吳敬中不是不想查余則成,他是怕。
怕查不出來,反而得罪人。
“我明白了。”劉耀祖站起來,“那站長,檔案您先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隨時吩咐。”
“這就對了。”吳敬中臉上又露出笑容,“你放心,如果余則成真有問題,我絕不姑息。”
劉耀祖敬了個禮,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勁。
吳敬中靠不住。
這老狐貍,只想自保。
查余則成,還得靠他自已。
從臺北站出來,劉耀祖沒直接去碼頭。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吳敬中那番話,表面上是按規矩辦事,實際上就是不想管。
老狐貍,就知道和稀泥。
劉耀祖在街邊站了會兒,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吸進肺里,又緩緩吐出來,這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
他得去趟悅來茶館。
不是去喝茶,是去看看那個跛腳老頭住的地方。
順著中山北路走,不多遠就看見悅來茶館的招牌。上午這會兒,茶館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老頭,在里頭喝茶聊天。
劉耀祖沒進去,繞到茶館側面。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眼睛四下里看。
巷子不長,也就三十來米,兩邊各有幾扇門。有的門關著,有的虛掩著,能聽見里頭收音機的聲音,有人在聽戲。
劉耀祖數了數,一共六扇門。
周福海的人在報告里寫得很清楚:“老頭進了巷子右邊第三扇門。”
右邊第三扇。
劉耀祖走過去。抬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從里頭閂著,推不動。
劉耀祖退后兩步,抬頭看。
這房子是兩層的,樓上有扇窗,關著,掛著竹簾子。
這就是那個跛腳老頭住的地方。
劉耀祖盯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這個老頭,到底是誰?
他跟林老板什么關系?
他跟余則成又是什么關系?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劉耀祖腦子里。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去找林記雜貨鋪。
林記雜貨鋪離悅來茶館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
鋪子門開著,林老板正在柜臺后面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買點什么?”林老板問。
劉耀祖沒說話,走進鋪子,四下看了看。
“老板,來包煙。”劉耀祖說。
“要什么煙?”
“金馬。”
林老板轉身從貨架上拿煙,遞給他。
劉耀祖接過煙,拆開,抽出一根點上。他抽煙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林老板。
林老板被盯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繼續打算盤。
“老板,”劉耀祖忽然開口,“聽說你們這兒有個老頭,腿腳不太方便,常來買煙?”
林老板打算盤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您說誰?”
“就住在后巷的那個,”劉耀祖說,“走路一瘸一拐的。”
“哦,您說老吳啊。”林老板笑了笑,“他是常來。怎么了?”
“沒什么,”劉耀祖吐了口煙,“我就是好奇。”
走出鋪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老板站在柜臺后面,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他走遠。
劉耀祖心里有數了。
這個林老板,肯定有問題。
下午五點半,劉耀祖回到高雄。
他直接去了辦公室,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是周福海。
“處長,有進展了。”
“說。”
“那個跛腳老頭查清楚了一部分。”周福海說,“我們問了巷子里的鄰居,都說只知道他姓吳,具體叫什么不清楚。平時獨來獨往,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干啥的?”
“在附近的中山倉庫看倉庫。”周福海說,“干了十幾年了,一個月工資大概一百八十塊。”
一百八十塊?
劉耀祖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月一百八十塊,除去吃穿用度,根本剩不下什么。那五千塊,肯定不是他自已的錢。
“錢從哪兒來的?”劉耀祖問。
“這個……還在查。”周福海說,“我們跟了吳老頭兩天,發現他生活很簡單,除了去倉庫上班,就是在家待著,偶爾去林記雜貨鋪買東西。沒見他跟什么特別的人接觸。”
“銀行呢?有沒有存款?”
“查了,沒有。”周福海說,“臺北幾家銀行我們都問了,沒有以他名字開的戶頭。”
劉耀祖沉默了一會兒。
這就怪了。
一個看倉庫的老頭,一個月掙一百八十塊,沒有存款,卻突然拿出五千塊去買情報。
錢從哪兒來的?
“福海,”劉耀祖說,“繼續盯著吳老頭。我要知道他錢從哪兒來的,還有,他接下來干什么,跟什么人見面。”
“是。”
掛了電話,劉耀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現在,線索越來越清晰,卻又越來越撲朔迷離。
那個姓吳的跛腳老頭,顯然是解開謎團的鑰匙,可他背后的人是誰,錢又是從何而來,這些都查不到頭緒,
林老板一定清楚內情,只是他口風很嚴,什么也不說。
余則成這個人,他肯定是整條線的頭,偏偏就是抓不到把柄,
劉耀祖踱步到墻邊那張地圖前面,
他的指尖劃過地圖,從高雄一路向北到了臺北,最后在中山北路停了下來。
悅來茶館,林記雜貨鋪,還有跛腳老吳的住處,
這幾個地方,就如同幾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地圖上,
而余則成,更像一只織網的蜘蛛,穩坐在網的中央,
劉耀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余則成,你真覺得你能藏得天衣無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