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瑩飛走后的第三天,方遠坐不住了。
他給王朔打了個電話,約了晚上一起吃飯。
吃飯的地方在東四一家私家菜館,門臉不大。方遠推門進去時,包廂里已經煙霧繚繞。
“要我說,老毛子最近日子是真不好過?!?/p>
……
“美國總統這個歲數,能行嗎?能不能把握?。俊?/p>
……
“哎,還有,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最近又簽協議了,我感覺和平的可能性不大?!?/p>
……
“要說這索馬里內亂……”
幾個人正在鍵政。
啥情況?這幫人聊的……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方遠目瞪口呆,差點脫口而出:“哥幾個也都重生了???”
顯然沒有。
“葉利欽壓不住,蘇聯時代的老革命還在,報紙上說要有政變,我感覺是真的。”
“克林頓那么年輕,當大國總統,能行嗎?”
啊,原來國際時政,這么多年沒變的啊。
他咳嗽一聲,走進去。王朔抬頭看見他,立刻招手:“喲,方老板來了!快坐快坐!我們正聊國際大事呢!”
方遠在空位上坐下,服務員趕緊添了副碗筷。
“各位……還真是憂國憂民?!?/p>
“那可不!”王朔笑道,“咱們文藝工作者,也得關心國家大事、世界風云不是?別一天到晚情情愛愛的,《四合院的夏天》越火,前面掛我名字我就越臊得慌?!?/p>
姜文也笑:“方老板,你那《四合院的夏天》可是把我們坑慘了?!?/p>
“???”
“我們那《北京人在紐約》,本來接檔的劇壓力就大,結果你們這劇火成這樣,收視率破紀錄,全民追看?!?/p>
姜文嘆氣,“今天這頓飯,你必須請?!?/p>
方遠樂了:“請,必須請。不過你們那劇拍得真不錯。在這個年代,你們算不美化美國的,真不容易了。”
雖說,還是沒拍全,真要好看,把斬殺線什么的也拍出來,多刺激啊。
哦,也不行,過不了審,太掉san了。
馬未都坐在角落,從頭到尾沒怎么插話,只是偶爾抬頭看方遠一眼,眼神復雜。
自從方遠進來,他就一直有點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散了。
姜文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沉默了半晌,開口說:“我有個想法。”
眾人都看他。
“我想拍部電影。自己當導演?!?/p>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王朔最先笑出來:“喲,姜導這是要自立門戶了?導演那么好當的嗎?”
馬未都小聲嘀咕:“導演……可不是有想法就行的。”
姜文沒理會他們的調侃,表情很認真:“我想拍一部……關于我們這代人青春的電影。就拍我們小時候,在大院里的那些事兒。”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那時候天特別藍,太陽特別亮。一群半大小子,穿著軍裝改的褲子,騎著二八杠,滿城竄。偷食堂的饅頭,翻墻看露天電影,為了一個女孩打架……簡單,直接,活得特別帶勁?!?/p>
王朔聽著聽著,不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別說,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我們大院那會兒,也有這么一幫小子。你們看不出來吧,葉京打架是最猛的,我不行,我在后面攛掇他們?!?/p>
“你那是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姜文笑罵。
說著說著,姜文忽然轉頭看向方遠:“方老板,令尊我聽說以前在八一廠待過?有過部隊生涯?”
方遠搖頭:“有,也沒有。我爸是從軍藝畢業的,畢業就留校了。過了幾年,調到八一廠。六五年,又從八一廠調到了上影。”
“軍藝畢業的?”姜文眼睛一亮,“老叔是科班出身啊!難怪,我看他在《射雕》里演的那角色,有板有眼的,挺有感覺的。”
方遠笑了:“是,老頭戲癮大著呢。好玩?!?/p>
方老板說的沒錯,方青松現在可算小有名氣了。
老頭現在可不得了了
上影廠通過方遠的牽線,和嘉禾一起出品一部電影,現在正在內地拍攝。
導演叫吳勉勤,不太出名,是洪家班成員出身。雖然導演一般般,但是這部電影的演員陣容很給力。
林青霞加元彪。
電影名字叫做《火云邪神》
或許是看方遠面子,或許是看中方青松在《射雕英雄傳》里的造型扮相和演技。
居然邀請方青松出演里面的烈火老祖的角色。
方青松興致勃勃,又是廠里的項目,又是能過把演戲的癮,還和大牌明星合作。
對了,這部戲吳樾也上了。
本來,方遠還有點擔心,因為這兩年港陸合拍片越來越多,時常有內地演員抱怨。
香港劇組對內地演員,大多看不上。言行中的傲慢,幾乎是不加掩飾的。
甚至連燈光、攝影、場務這些崗位都可能看不上內地的知名度很高的演員。
他們總覺得內地土,覺得內地演員不懂演戲,覺得內地什么都落后。
方遠原本擔心父親受不了這個委屈。方青松是老文藝工作者,有他的驕傲和尊嚴。在片場被人呼來喝去,看人臉色,他怕老頭憋出病來。
可前幾天打電話回家,父親在電話里興高采烈,說劇組對他客氣得很,導演吳勉勤還經常找他討論角色。林青霞也沒架子,偶爾還和他聊幾句表演。
方遠起初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明白了。
方青松是他父親,這不是秘密。
他在這個圈子里的能量,香港那邊未必清楚全部,但“星火老板”、“和嘉禾關系密切”、“內地當紅女星楊玉瑩的老板”——這些標簽,足夠讓一個商業劇組掂量掂量。
資本主義社會,最是踩高捧低。你有價值,有背景,他們就對你客氣。方青松不再只是一個“上影廠的老配音演員”,他是“方老板的父親”。這個身份,在香港劇組那里,就是通行證。
“也好?!苯穆犓f完,點點頭,“老爺子高興就行。能和林青霞對戲,這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是。”王碩舉起酒杯,“來,走一個。預祝姜導的電影早日成真,也祝老爺子拍戲順利?!?/p>
眾人碰杯。
從東四那家私家菜館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八月底的首都,夜里還是燥熱。方遠喝了不少白酒,這會兒走在街上,只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從胡同里晃出來,站在路燈下喘了口氣。
得喝點涼的。
方遠左右看了看,街對面有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玻璃柜臺里擺著煙酒零食,最顯眼的位置碼著一排深褐色的玻璃瓶——可口可樂。
他走過去,推開門。柜臺后面坐著個光膀子的老頭,見有人進來,老頭眼皮都沒抬:“要點啥?”
“來瓶可樂?!狈竭h說。
老頭這才慢悠悠地起身,從冰柜里拿出一瓶。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冰涼冰涼的。
“一塊?!崩项^把可樂放在柜臺上。
方遠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精帶來的燥熱被暫時壓下去一些。
他沿著胡同慢慢往回走。
住的地方離這不遠,步行也就十幾分鐘。
那時候楊玉瑩說,這兒就是他們在首的“家”。
可現在……
方遠掏出鑰匙,推開屋門。
屋里也黑。
方遠脫了鞋,光著腳走到電視柜前。開了空調,閑著沒事,他走到電視機前蹲下身,從下面抽屜里翻出幾盤游戲卡帶。
《魂斗羅》《超級馬里奧》《坦克大戰》《松鼠大作戰》。
都是經典,也都是回憶。
他選了《魂斗羅》,把黃色的卡帶插進游戲機,打開電視和主機。屏幕上跳出熟悉的開場畫面——兩個肌肉猛男端著槍,背景是熾熱的火山和飛舞的子彈。
“噔噔噔噔——”音樂響起來。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三十條命。
方遠最近在首都待得時間長,原因當然不止一個楊玉瑩。
九十年代初的首都,是中國最重要的娛樂業中心之一。方遠在首都成立了星火光盤發行有限公司,法人是姚珮芳。
本來準備總經理讓老遲來干的,但是姐姐當時愿意來星火以后,方遠自然打消了這個主意,等她坐完月子,可以先兼任這個暫時還算清閑的工作。
公司在首都東三環附近,連墻上的油漆味都未散盡,方遠所預料中的那場大考,便撞了上來。
《四合院的夏天》VCD全集發售。
“珍藏那份夏天的感動——《四合院的夏天》珍藏版VCD全集,原畫原聲,完整收錄?!?/p>
這是廣告宣傳語。
讓方老板有點不爽的是,版權居然跟央視共享。
央視你特么……
哦對,他們也出了一半的錢。
算了算了。
雖然是他們強行出這一半錢就是了。
在首都王府井百貨大樓的音像柜臺、上海第一百貨的電器層、廣州南方大廈的專賣區,乃至各省會城市最大的商場,星火光盤設立了第一批特許銷售點。
發售當日清晨,奇觀出現了:這些柜臺前,竟排起了蜿蜒的長隊。排隊者以年輕女性和學生為主,也有情侶,甚至有不少中年男女。
柜臺價格牌醒目:98元/套(共6張碟,完整25集)。這個價格,不可謂不昂貴。但隊伍仍在緩慢加長。
很多有遺漏一兩集的觀眾,就因為少了那么點劇情,就覺得不完整。
“給我兩套!一套自己看,一套送我妹妹!”
“還有嗎?不會沒了吧?”
“同志,能不能先收錢,給我留一套,我下午來?。俊?/p>
柜臺后的銷售人員口干舌燥,補貨的手推車來回穿梭。原本預計能支撐一周的首批五萬套現貨,在首都、上海、廣州等幾個核心城市,首日即告罄。緊急調貨的電話從各地瘋狂涌向首都總部。
首日全國銷售額,突破七十萬元。這還僅僅是官方直營渠道的數據。
而且連帶著,萬燕VCD的銷量也跟著猛漲。
偶像劇……
還真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