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顛倒，天地變換，卻沒有帶來絲毫的不適，而是一種溫暖堅固的感覺，比起地精種最結實的戰艦都要堅韌千萬倍。
踏。
踩在地上，腳底傳來堅實土壤的觸感。
與迪斯博德那被黑灰覆蓋、飽含毒素的灼熱巖層、遍布死亡的大地不同，是濕潤、肥沃、充滿生機的土地。
春雷起驚蟄，萬物生發后有春雨樓下。
玉京城內外，在雨幕之下顯得朦朦朧朧，繁華的燈火在搖曳著，炊煙裊裊。
里克和休比的落腳地，在玉京城外數百里的一處延河流域上，有著一個小小的聚集點建立，有著高聳的墻壁，內部有朗朗的讀書聲、生火做飯的噼啪，有專人巡邏。
在里克所有的規劃中，任何的的攻擊、排查、或者任何形式的“歡迎”都沒有出現，他們出現在這里，就是理所當然的。
“傳送完成，坐標確認：‘大千世界’外，延河流域人類聚集點。”
休比眼中紅光平穩掃過四周，所有感官單元全功率運轉，分析著其中的環境。
“環境掃描：大氣成分適宜碳基生命：人類。未檢測到黑灰沉降物及高濃度精靈靈骸輻射，環境威脅評估：極低。”
威脅極低，這個結論讓里克繃緊的神經產生了一絲荒誕的眩暈。
在迪斯博德，“安全”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幻想，任何一個妖魔種，乃至幼年獸人種的臨時起意，都可以徹底摧毀無數個人類的聚集點。
再多人，也不是其他種族的對手。
但這里完全不一樣，里克抬起頭，仰望著天空。
大千世界的，是澄澈的湛藍色，點綴著蓬松的云朵、灰色的烏云嘩啦啦降下雨幕，沖刷天地、洗去污穢。
沒有神靈種交戰時撕裂天際的恐怖閃光，也沒有巨龍咆哮掠過的陰影。
遠處，一條寬闊的官道蜿蜒延伸，車馬行人絡繹不絕，也有行人暫時停下腳步，在玉京城外其他的幾座莊園，或者城鎮駐足休憩。
數百里外，一座巍峨到超乎想象的巨城輪廓矗立在地平線上，城墻綿延，那就是玉京，哪怕六次雷劫高手，都打不破城墻的大千世界皇都。
雷云纏繞，轟隆隆環繞皇宮之上，一條赤金汪汪的巨龍盤旋在上空，帶著無堅不摧、監察玉京的責任，正直、仁愛，每一片鱗片都密布古老的紋路。
“視覺確認：大規模人類聚居地。規?！鰯祿靸人腥祟惐茈y所總和千倍以上?！?/p>
休比指向官道旁錯落的田野、河流上的顧莊與周易鎮，聲音平靜的開口：
“生命活動觀測：人類個體進行規律農耕、運輸、交易行為。”
“未觀測到武裝警戒或隱藏行為。邏輯推斷：該區域處于穩定秩序下，生存并非首要且持續的危機。”
“解：該聚集地上空，類神靈種個體，為超高密度能量實體。行為模式：守護人類?！?/p>
“理解不能?！?/p>
穩定秩序、生存非首要危機、赤金汪汪的巨龍庇護著人類的聚集地。
里克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心中思緒翻涌，不知道該悲該喜。
顧莊內，農人吆喝著牲畜，孩童嬉鬧奔跑、士子們在書院中讀書識字、鉆研學問。
官道上，商隊滿載貨物、旅人談笑風生，在這里裸足歇腳，并且收購對應的特產，要“售賣”給玉京城，賺取銅板。
一種龐大、嘈雜、鮮活到刺眼的“生”的氣息，撲面而來，沒有黑灰，沒有時刻需要壓制的、對死亡從天而降的恐懼。
這里的人類，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活著。
呼吸著干凈的空氣、建造著高大的房屋、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耕種、學習、生活。
“情緒標記：困惑，強度79%。參照里克生理指標及行為邏輯鏈，數據庫無法提供此情景下‘人類’的標準行為模型?！?/p>
“請求指示：下一步行動協議？”
里克沒有立刻回答，緩緩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只有土腥味，沒有絲毫黑灰，或者有毒物質的痕跡。
他又抬頭看了看太陽，那只是一個溫暖的光源，一個有著自我思維，卻以萬年為單位運轉的巨神。
牠不似迪斯博德的眾神，以追求唯一神寶座而征戰，只是旋轉、運行，散播光和熱。
“分析：直接接觸本地人類風險未知，建議優先執行隱蔽觀察與信息收集?！?/p>
休比提議，數據傳感器迅速收集了附近的信息。
“當前落腳點存在微弱能量反應，適合作為臨時據點。”
“警告：高能個體正在接近！”
就在此時，顧莊內有著的晶瑩彩虹長橋，翩然落至他們面前不遠處的空地。
光暈散去，顯出一位身披紅綾紗衣、氣質空靈的女子，容貌絕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額前一對小巧晶瑩、紅艷艷仿佛珊瑚似的的紅色犄角，昭示著她并非純正的“人類”。
但這個女子的眼中，并無上位種族俯瞰螻蟻的漠然，只有一種平靜、溫和、智慧。
天龍道主，如今已經是渡過了第六次雷劫、念頭五萬七千個的敖鸞！
也是顧莊之中，一位掌權之人，顧明的紅顏知己！
“你們好，來自界外之宙的人?！?/p>
敖鸞輕輕的開口，聲音清越動聽，一舉一動之間帶著股沛然龐大的壓迫，兼具了包容四海的大氣、吞天噬地的霸道，以及一種妖邪退避、群魔寂滅的龍之威嚴。
“我名敖鸞，奉明子……顧明之命，在此迎候?！?/p>
提起顧明時，敖鸞臉色微微的泛紅，然后很快恢復正常，聲音溫和。
聽見敖鸞的話語，休比瞬間移動半步，保持在里克斜前方的最佳護衛與攔截位置，所有內部武器系統處于靜默待激發狀態，偽典·焉龍嘯隨時可以觸發，處于高度警惕。
“身份確認：與傳送發起者存在關聯。能量層級：極高，性質接近但不同于‘龍精種’數據庫記錄?！?/p>
“威脅評估：暫定中性偏高，具備空間特性?！?/p>
她快速在演算單元匯聚信息，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顧明存在，但她的“心”，卻有一種感覺。
萬古巨頭注視此地，今在、昔在、未來永在。
如同龍精種的從過去現在未來一起匯聚力量，但威脅等級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個量級，是“心”本能的預警。
這個女子出事了，那么萬古巨頭的劍光就會降落。
目睹著敖鸞，以及她身上那股越發純粹的太古天龍之威嚴，里克的心臟再次收緊。
但，作為“幽靈”的首領，他也是見過大風大浪，能夠在敖鸞面前維持住冷靜理智。
微微頷首，用的是迪斯博德人類在面對未知強大存在時，那種混合了禮節、警惕與不易察覺的疏離的姿態：
“敖鸞……女士，感謝你的迎接。我們只是……想看看?！?/p>
敖鸞聞言，目光一掃，仿佛看穿了立刻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六次雷劫，太古史詩、梟雄之首，又怎么不會查看思考人心呢？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淡淡的悲憫。
顧明真是個神人了，不知道從哪里挖來的兩個她從未見過的生命，還要讓她作陪，講述大千世界的歷史。
顧明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啊，蕓香香負責維持顧莊，或者是玄真城對外的運作，她管實際，抽出來一天時間，得累計多少政務？
以她的算力不算難，但她對于顧明這種甩手掌柜、給予資源和元氣、書籍后就跑路的行為，也是有著淡淡的基于情絲的無奈。
她溫和一笑，心念一動，念頭構建出一道結界，念頭內的小千世界彼此連接，隔絕了內外。
“這里，就是大千世界。你們所在之處，乃是大乾王朝中樞的玉京城外五百里處，顧明玄真書院所在地，玄真城?！?/p>
敖鸞輕輕拍了拍手掌，淡淡開口。
“如你們之所見，這人煙繁盛、秩序井然之景，并非天生如此，亦非一蹴而就?！?/p>
“它是一條名為‘人道’的洪流，這洪流由血與火、智慧與犧牲、抗爭與希望，積蓄而成。”
“天意民意，天心民心。”
她的聲音平穩，開始敘述一段對里克而言如同神話史詩般的過往，一種在迪斯博德，最瘋狂的幻想也不敢想象的畫面。
“溯及冥古，天地未開，混沌未分?！?/p>
“至太古時代，魔神橫行，巨妖盤踞，龍族翱翔于九天之上，視蒼生為芻狗?！?/p>
“彼時初生的人類，孱弱如螻蟻，不過是神魔口中食糧，巨龍爪下玩物，卑微如泥。”
里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如此相似，另一個世界也是如此嗎？
而他的身邊，休比的瞳孔微微收縮，數據庫開始記錄關鍵詞，手指握住里克的手掌。
太古、魔神、龍族、人類。
食物鏈底層。
相似的開端。
“但，有壓迫就有反抗，星火不熄，有人起于微末，肅清寰宇?！?/p>
敖鸞的語氣帶上一絲崇敬，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不知道是喜是悲。
“盤皇，自長生大帝門下修成通天偉力、魂為陽神、身碎真空。”
“他目睹同族之苦，非是獨善其身，而是鑄就生靈、歲月、虛空三劍，劍蕩群魔，掃滅妖神?！?/p>
“最為關鍵一戰，便是劍指那高高在上、視萬物為奴仆的龍族?！?/p>
“盤皇要一統大千世界，龍族不愿誠服，遂擊殺盤皇三大元帥?！?/p>
“盤皇大怒，破碎末日升龍道、將始龍煉化為大千世界第一神鎧‘皇天始龍鎧’，一劍凍絕龍族母星，太古天龍幾近滅絕，魔神辟易。”
“盤皇非為稱霸，而是為人族，在這洪荒宇宙中，劈開了第一條生存之路，確立了人類主導的地位?！?/p>
“從此，人不再是可以被任意踐踏吞噬的蟲豸，而是鴻蒙宇宙中，唯一的主宰者?！?/p>
主導地位，唯一的主宰者。
敖鸞的話語，像一道閃電劈入里克的腦海。
在迪斯博德，人類沒有地位，甚至不被視為一種有著智慧的生命。
十五種族爭奪星杯的棋盤上，人類連作為棋子的資格都沒有，只是棋盤中飄揚的塵埃，執棋者絕不在意的塵埃。
“盤皇之后，歷經上古，有圣皇出世?！?/p>
見到里克愣神，敖鸞心中有所定數，繼續講述大千世界之歷史：
“盤皇坐化，圣皇繼承其志，立‘人道’之規?！?/p>
“何為人道？非僅生存繁衍，而是定禮儀、分秩序、興教化、聚群力。”
“從此以后，大千世界，無數的人類聚落和那些被盤皇統一征服的種族，都凝聚成了文明的火種?！?/p>
“圣皇，都是粉碎真空，或者陽神的大神通者，也有幾位盤皇般的存在，手握至高無上、高高在上的權柄。”
“這權柄中，包含著‘引領’、‘保護’、‘裁決’，也包含著‘仁愛’、‘正直’、‘勇氣’、‘智慧’等維系文明向上的核心力量?！?/p>
里克呼吸有些局促，人類，有自己的規矩，讓高高在上的神靈、上位種族，要么臣服，要么隱匿，要么毀滅。
何等偉岸，何等功業！
休比則是不斷的分析集成敖鸞的信息和話語，“心”的解析進度無限趨近于百分之百，人道精神，變革洪流，就是一種“心”的匯聚。
“然而?！?/p>
微微一笑，敖鸞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邃，模仿顧明對話楊盤、虛無一，乃至長生大帝的那種神秘、飄渺。
“權柄集中于一人之手，縱使圣心無私，后世如何？”
“一人之智，豈能盡察萬物之需？”
“一人之仁，豈能覆蓋眾生之愿？”
“天地宇宙第一人，再高深的法力，也不可能解決一切的問題，圣皇也是如此?！?/p>
“時代洪流滾滾向前，人族智慧愈發昌明。”
“至中古，百家爭鳴，諸子百圣并起?！?/p>
敖鸞眼中閃爍著光芒，那是文明智慧之光，是讓大千世界、天外之天受用到如今的偉大時代。
“諸子百圣，每一個都是獨具個性、各自有著獨特思想，甚至彼此攻伐之輩，他們做了一件震古爍今之事。”
“他們以道理、以文章、以無上智慧與勇氣，將‘仁愛’、‘正直’、‘勇氣’、‘智慧’這些原本歸屬于圣皇權柄的核心，生生剝離出來，著書立說，將武功道術傳播到宇宙星空?！?/p>
“剝離權柄，把武功道術傳播？”
里克下意識地重復，呼吸微微一滯，這完全超出了迪斯博德的政治想象，乃至于最瘋狂的幻想。
在迪斯博德的力量，無論是神靈的神髓，還是其他種族的精靈回廊適應性，都是天生的，何曾有過“剝離權柄”的概念？
就好比戰神，你要如何把他“最強”、“戰爭”之類的概念從他的神髓里剝離？
“正是如此?！?/p>
敖鸞肯定道，語氣鏗鏘。
“諸子百圣向天地、向眾生宣告：仁愛非帝王恩賜，而是人人與生俱來可修持的本心。”
“正直非律法獨裁，而是社群共存之基石?！?/p>
“勇氣非為君王效死，而是面對一切困境的不屈?！?/p>
“智慧非廟堂壟斷，而是照亮愚昧、探索真理的明燈，人人皆可求索！”
“他們將這四大權柄，還給了每一個生命，還給了整個人道洪流本身！”
“從此往后，皇帝不再是‘仁愛正直勇氣智慧’的化身與唯一裁判，皇權被套上了枷鎖，它的職責是維護讓人人能發展這些美德的環境，而非獨占美德的定義權。”
“這就是中古百圣，這就是‘削皇帝頭銜，立道德文章’！”
“文明之火，從此不再系于一人之身，而是藏于兆民之心，流淌在代代相傳的典籍、書院、市井百態之中?！?/p>
一片寂靜。
此刻，在里克的耳中，唯有玉京城和玄真城內，無數人生活勞作、讀書學習的聲音，在緩緩匯聚。
它不再僅僅是嘈雜信息、或者無效的、影響判斷的雜音，而是洪流。
是無數承載著“正直”、“仁愛”、“勇氣”、“智慧”的個體，不自覺匯聚成的文明奔騰之聲。
休比眼中數據流瘋狂閃爍，她正在全力處理這段信息，試圖將其納入邏輯框架，“心”也解析完畢。
“概念解析……‘剝離權柄’、‘還于眾生’……此行為顛覆了迪斯博德‘力量歸屬于特定種族/個體’的核心世界規則。”
“效率模擬……若該模型成立，理論上可極大提升文明整體穩定性與抗風險能力?！?/p>
“但需極高程度的社會共識與個體理性……數據庫對比……無相似案例。”
“森精種……不適配。”
“地精種……否決，不符合條件?！?/p>
“妖魔種……否決?！?/p>
“天翼種：神造兵器，否決。”
一一對應，卻沒有一個可以對位的種族。
轉向里克，休比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再是單純的機械，而是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著自己的“心”的生命。
“里克，此歷史敘事若為真，則表明該世界‘人類’完成了一次邏輯上極低概率的‘文明躍遷’。”
“關鍵并非個體力量，而是集體共識對‘權力本質’的重構，這與顧明展示的個體偉力，共同構成了矛盾的‘人類可能性’全景?！?/p>
敖鸞看著他們，尤其是里克眼中那劇烈震蕩的眸光，溫和道：
“顧明和我說，你們來自一個人類仍在苦痛中掙扎的世界?！?/p>
“他打算終結那里的戰爭，但在此之前，請看這玉京，看這大千世界吧?！?/p>
“它并非沒有苦難、不公、爭斗，并不是一個完美的世界，甚至存在數十次的血腥改朝換代?！?/p>
“但它的基底，是盤皇劈開的‘生存之位’、是圣皇奠基的‘文明之規’、更是諸子百圣賦予每個生命的‘心之權柄’，‘人之四德’?！?/p>
“這洪流有時會迂回、會泛濫、會存在扭曲的人心潮流，但方向，始終是向上的?！?/p>
“如一千年前正邪大戰，千里無雞鳴，但也是正道取得勝利，肅清內外流毒，讓大千世界再無邪魔。”
“因為向上的力量，已不在高高在上的某處，而在億萬人的衣食住行、讀書明理、求索奮進之中?！?/p>
里克有些沉默，顧明打算終結迪斯博德的戰爭，他說過他想要得到星杯，這就是最大的好處！
“敖鸞，辛苦你了…………”
顧明溫和的聲音響起，一股純粹透徹、包羅萬象的血氣，嘩啦一下涌入敖鸞體內，是他和虛無一對拼一拳后取得領悟，把敖鸞提升到巔峰人仙！
“里克…………”
“休比…………”
“我要去盤星，和‘盤’對話，你們也來吧?！?/p>
不容拒絕，萬古巨頭的意志，就是包裹了他們。
講述或許還有不足，那就讓他們自己去目睹吧，盤皇的時代。
反正自己也要去收服盤星、解放勾離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