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襄帶領的南明使團自二月底離了秦州,輾轉交涉、一路西行。
待使團循著隱約古道,由哈密轉向北,準備穿越天山支脈前往準噶爾的通道時,時節竟已滑入了五月。
低處的河谷已有點點綠意,然而隨著地勢不斷攀升,綠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褐色巖壁和稀疏的耐寒草甸。
當那座被稱為塔勒奇達坂的巍峨山口終于橫亙在眼前時,盛夏的錯覺被徹底粉碎。
冒襄勒馬仰首,只見埡口上方云霧繚繞,看不到頂,一道仿佛亙古不化的雪線清晰地將山體分為上下兩截。
寒風從山口方向持續涌來,帶著浸入骨髓的濕冷。
盡管早有準備,使團所有人都換上了最厚的衣物,但此刻仍忍不住收緊斗篷
穿越天山隆口的旅程,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艱難。
寒風裹挾著雪粒,即便在夏季,高海拔的隘口依然冰冷刺骨。
巴特爾向導至此請辭,他直言:“前面是準噶爾鷹犬的獵場,我們和碩特人的面孔不再受歡迎。”
冒襄厚贈其一行人,目送他們南返。
使團如今真正成了孤旅,他們最終并未直奔準噶爾的政治中心伊犁河谷,而是轉向東北。
因為根據阿卜杜拉提供的模糊情報和零星商隊信息,準噶爾部巴圖爾琿臺吉近年來著力經營一個新興據點博克塞里。
博克塞里既有屯田,也有工匠坊,更是一個匯集了衛拉特各部、哈薩克商人乃至俄國冒險家的貿易據點,是觀察準噶爾汗國活力的絕佳窗口。
使團還未抵達博克塞里,準噶爾的游騎便如幽靈般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們并不接近,只是遠遠跟隨、觀察,紀律嚴明,與之前遭遇的馬賊有天壤之別。
馬文才下令全軍戒備,但嚴禁任何挑釁舉動。
抵達博克塞里時,眼前景象令使團眾人暗自心驚。這并非傳統游牧民族的帳篷群,而是一座初具規模的土石城池。
城墻雖不高厚,卻輪廓分明,帶有棱堡雛形;城外有引水灌溉的農田,城內傳出打鐵和鋸木的聲響。
市集中,不僅能見到蒙古人、哈薩克人,還有膚色蒼白、身著奇特服裝的羅斯人,他們用皮毛、火槍交換茶葉、布匹和白銀。
接待他們的是巴圖爾琿臺吉的一名心腹宰桑,名叫鄂齊爾圖。
鄂齊爾圖的態度不卑不亢,禮儀周到卻透著疏離的審視。
查驗關防文書后,他將使團安置在城內一處獨立的院落,守衛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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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在一座寬敞、充滿松木和皮革氣味的大帳中,冒襄終于見到了這位威震中亞的準噶爾之主——巴圖爾琿臺吉。
巴圖爾琿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面龐如斧鑿刀刻,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并無多少蒙古貴族常見的奢華裝飾,但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威嚴。
帳內還有幾名重要的臺吉、喇嘛,以及一名留著大胡子的羅斯人(俄國)哥薩克頭目作陪,氣氛微妙。
行禮、呈上國書禮物后,巴圖爾琿開門見山,用的是蒙語,聲音洪亮:“南方的漢人皇帝派使者不遠萬里來到我的帳前,是想買馬,還是想賣茶?”
直接,甚至有些粗魯,跳過了所有外交辭令。
但冒襄鎮定自若,用流利蒙語回應:“我大明皇帝陛下遣外臣前來,既為通有無,更為致問候,我們陛下知琿臺吉雄才大略,威震西北,特致意。茶馬貿易,自是美事。然陛下更愿與臺吉探討,在這變化的天時下,何為共利之道。”
“共利?”巴圖爾琿臺吉身體微微前傾,“我與東面的滿洲人爭喀爾喀,與西面的哈薩克人爭牧場,我的工匠需要鐵,我的勇士需要好的刀劍和火器,我聽說你們的皇帝,剛剛從滿洲人手里奪回長安,自身猶在激戰。”巴圖爾琿目光如炬,看著冒襄,似笑非笑的說道,
“不知你們南朝有什么利,能和我共享?又憑什么讓我相信,你們不是下一個想來當我‘宗主’的滿洲人?”
帳內氣氛瞬間凝重,那羅斯人大胡子哥薩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冒襄深知,面對巴圖爾琿此等雄主,虛言恫嚇毫無意義,必須提供實實在在的、基于冷酷現實利益的方案。
冒襄輕咳一聲,緩緩道:“琿臺吉明鑒。正因大明正與清虜鏖戰,我們才有‘共利’之基——敵人的敵人。”
“其一,你的東顧之憂可減。”冒襄指向東方,“清虜主力被我朝牽制于中原、陜西,其部署在喀爾喀的力量必然空虛,對琿臺吉東進的壓力將大為減輕。此非大明贈與,而是時勢使然。若大明戰事不利,清廷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應對漠西,所以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臺吉東線的緩沖。”
“其二,物資通道可擇。”冒襄繼續道,“臺吉所需之優質鐵料、特殊藥材、精密器械,乃至某些……火器制造之術,穿越嚴寒危險的北境或動蕩的中亞而來,代價高昂且不穩定。大明可提供另一條選擇。”
“哦?”聽到這里,巴圖爾琿眼睛一閃,“另一種選擇,你仔細說說。”
冒襄見這一條引起了巴圖爾琿的注意力,忙接過話,“就是經河西、哈密而來的南路,此路一旦暢通,臺吉在與羅斯人交易時,手中便多了一份籌碼,可議更優之價。”冒襄特意看了一眼那個俄國人哥薩克,然后才繼續說下去。
“其三,非敵之諾。”冒襄趁熱打鐵,“我陛下有言:大明與準噶爾,隔萬里沙磧,無寸土相接之爭。陛下愿與琿臺吉立約,大明承認琿臺吉對天山北路及所征服地域之主權,永不覬覦;準噶爾汗國視大明為平等友邦,不助清虜,不侵大明友鄰葉爾羌之約定疆界,我們不為盟友,但可為互不侵犯、互通有無之鄰。”
巴圖爾琿臺吉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把短銃的槍柄。
冒襄給出的方案,剝去了所有虛幻的盟友情誼,直白地構建了一個基于地緣現實和純粹利益的框架。
大明在東方扛住清軍主力,為準噶爾東擴創造窗口;準噶爾獲得一個穩定的南方物資渠道和戰略側翼安全;雙方劃清界限,避免沖突。
“有趣的提議。”巴圖爾琿緩緩開口,臉上看不出喜怒,“你們的皇帝,是個明白人。不過,空口不足為憑。你們能現在給我什么?又憑什么讓我相信,你們能長期拖住滿洲人?”
“眼下,外臣使團所攜貨物中,有精煉鑌鐵三百斤,防治畜疫之特效藥散二十箱,另有金陵巧匠所制可測遠、觀星之精密儀具數套,皆可獻與臺吉,以表誠意。”冒襄顯然早有準備,
“至于長久……秦州榷場已開,商路正在打通,臺吉可派商隊前往,親眼看看關中之恢復,大明之實力。若臺吉愿,我們甚至可以約定,以戰馬交換等價的、臺吉指定的物資。”
冒襄看著巴圖爾琿的眼睛,鄭重的說道,“時間,將證明我皇陛下之志與能。”
談判持續了數日,巴圖爾琿臺吉及其重臣對火器技術、優質金屬和藥材表現出極大興趣,反復詢問細節。最終,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極其務實的初步諒解。
一,準噶爾汗國允許持有大明關防的商隊,經指定路線(避開其核心牧地)往來貿易,并給予保護。
二,大明首批提供上述技術性禮物,準噶爾則以一批良馬和皮毛作為回禮。
三,雙方默許“東線緩沖”現狀,準噶爾承諾不主動與南明為敵,不介入南明與清廷之戰事。
四,關于火銃技術等敏感物資交易,需待雙方進一步互信后,另行秘密商議。
五,準噶爾不對此諒解做出任何公開承諾,一切往來以“商隊”、“私人禮物”形式進行。
這是一份沒有華麗辭藻、充滿算計與試探的臨時協定。
巴圖爾琿臺吉顯然將南明視為一個值得觀察、可以有限利用的變量,而非真正的盟友。
但他收下了禮物,打開了商路,這對南明使團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功。
離開博克塞里時,冒襄回首望去,那座在荒原上崛起的城池輪廓,仿佛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他帶領的使團成功地將大明的影響力,以一種極其現實的方式,嵌入了中亞這盤亂局。
南明成為了棋手之一,盡管暫時只是一枚不那么起眼,卻可能攪動平衡的棋子。
使團滿載著貿易協議、地理情報和對未來潛在敵人的深刻認知,踏上了漫長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