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讀書人,十之八九出自世家。考試,其實仍是從他們中選人。”就連他郭氏,雖說現在可以稱之為寒門,但祖上也是闊過的。
荀皓點頭,“我并非要與所有士族為敵。我們可以將這些真正的書香門第,與那些只知囤糧的土財主區分開來。拉攏一批,打壓一批。先從中選出更會治理天下的,總好過尸位素餐。”
郭嘉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郭嘉扶住他的肩膀,“此事,我會幫你。”
荀皓抬起眼,看著他。
郭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衍若,你記住,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會幫你。”
原來,被人全然理解和接納,是這樣一種感覺。這樣的郭奉孝,又怎能讓人不為之心動呢?
次日,天光大亮。
濮陽城仿佛一夜之間,其樂融融起來。
議事廳內,曹操一改昨日的陰沉,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親自將陳宮迎上首席。
“公臺,你昨日所獻三策,我與文若、公達等人商議了一夜,皆認為是安邦定州之良策啊!”
陳宮身著嶄新的儒袍,精神煥發。他撫著短須,微微欠身:“主公過譽了。宮不過是拾人牙慧,為主公與兗州士林之間,牽線搭橋罷了。”
在他身后,站著幾位前來拜謁的士族代表,個個衣冠楚楚,神情倨傲。
“主公,”陳宮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名單,雙手奉上,“此乃程、畢、薛三家舉薦的子弟名錄,皆是飽讀詩書、品性純良之輩,可堪‘計吏’‘功曹’之任。”
曹操接過名單,看也不看,直接遞給了身側的荀彧:“文若,你來看看。”
荀彧面無表情地接過竹簡,目光掃過上面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心中冷笑。
品性純良?不過是一群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紈绔子弟。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頷首道:“彧,遵主公令。”
一場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似乎就此達成。
接下來的兩日,濮陽城內一派祥和。
曹操頻頻設宴,款待陳宮與各家士族的代表。席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仿佛他已然接受了“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
第三日的午后,濮陽城南門外,塵土飛揚。
一支軍隊,正緩緩向城門靠近。
為首的,正是夏侯惇。他身后的士卒,個個精神抖擻,只是人人身上都帶著幾分塵土與血腥氣。最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輜重車隊,車輪滾滾,在地上壓出深深的轍印。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正在舉行宴會的大廳。
“報——”
一名傳令兵飛奔e來,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啟稟主公!夏侯惇將軍剿匪歸來,已至城外!”
廳堂內瞬間一靜。
陳宮撫須的手停在半空,他與幾位士族代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疑惑。
剿匪?兗州最大的黃巾賊寇不是都平定了嗎?哪里還有匪?
曹操“啪”的一聲放下酒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元讓回來了?快!讓他進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熱情地招呼陳宮等人:“諸位,隨我一同去看看我軍將士的赫赫戰功!”
陳宮等人心中雖有疑慮,但見曹操如此坦蕩,也只能壓下心思,跟著起身。
眾人剛走到府衙門口,便見夏侯惇、夏侯淵、曹仁等六員大將,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們甲胄未解,身上還帶著硝煙與風塵,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沖殺出來的氣勢,讓那幾位養尊處優的士族代表,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末將,幸不辱命!”夏侯惇對著曹操一抱拳,聲如洪鐘。
“好!好啊!”曹操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讓辛苦了!戰果如何?”
“回主公!”夏侯惇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高高舉起,“此番我等奉主公之命,分頭清剿盤踞在蒙山、濟北、任城等地的黃巾余孽,大獲全勝!繳獲賊寇贓物無數,名冊在此!”
曹操接過竹簡,展開看了一眼,隨即又遞還給夏侯惇,朗聲道:“元讓,念!讓公臺先生和諸位鄉賢都聽聽!看看這些賊寇,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喏!”
夏侯惇清了清嗓子,那雙獨眼里閃著興奮的光。
“東平郡蒙山一役,斬匪三百,繳獲糧草一萬三千石,絹布三千匹,鐵器五百件!”
話音剛落,陳宮身后,一名來自東平畢氏的代表,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蒙山……那不是他家的秘密糧倉嗎?怎么會成了黃巾賊窩?
不等他開口,夏侯惇的聲音再次響起。
“任城郊外莊園一役,破敵五百,繳獲米三萬石,鹽五百石,另有黃金百兩!”
“轟!”
另一名程氏的代表,只覺得腦子一炸,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那莊園守衛皆是家族死士,怎么可能……
“山陽郡……”
“濟北郡……”
夏侯惇的聲音,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宮和那幾位士族代表的心上。
每念出一個地名,每報出一串數字,他們的臉色就白上一分。那些數字,那些地點,他們比誰都清楚!那是他們家族積攢了數代,賴以安身立命的財富!
當夏侯惇念完最后一個字,整個府衙門口,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幾位士族代表,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充滿了驚駭與不敢置信。
“主公!”
陳宮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這……這其中必有誤會!蒙山乃是畢氏祖產,任城莊園亦是程氏產業,怎會是黃巾賊窩?”
陳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再不復往日的從容。
曹操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收斂得一干二凈。
他轉過頭,靜靜地看著陳宮,那雙眼睛里,再無半分笑意,“公臺,你確定嗎?”
這句問話不重,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陳宮心頭。
夏侯惇等人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六道充滿殺氣的目光,如同六柄出鞘的利刃,盡數鎖定在陳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