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赫連決此時正忙著在墻角摳一塊疑似金磚的石頭,根本沒看見皇上的求救信號。
下一瞬。
一道灰頭土臉、滿身腳印、披頭散發的藍色身影,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直接沖進了密室。
正是王瑾。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密室中央、穿著龍袍——雖然有點臟——的景明帝。
那一刻,王瑾眼中的世界亮了。
那是他的主子!那是他的天!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皇上——!!!”
王瑾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悲鳴。
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利用地磚的滑度,以一種極其行云流水的跪地姿勢,一路滑到了景明帝的腳邊。
然后,他死死抱住了景明帝的大腿,鼻涕眼淚瞬間糊了景明帝一褲腿。
“皇上!您受苦了!這群殺千刀的反賊沒把您怎么樣吧?”
“老奴暈過去了!老奴這就護駕!這就背您殺出去!”
全場死寂。
景明帝低頭看著抱住自已大腿痛哭流涕的王瑾,咬著牙,一邊用力想把腿抽出來,一邊壓低聲音咆哮:“滾開!認錯人了!老夫是老黃!”
“啊?”
王瑾被踢了一腳,迷茫地抬起頭。
他正想問皇上是不是嚇糊涂了,突然,他的余光掃到了站在景明帝旁邊的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虎皮大氅,手里拿著一把斷了的小木刀,正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王瑾愣了一下。
他當然認識這位!
這可是皇上的心尖寵,是皇上微服私訪時認的“大王”,是這幾年把皇宮折騰得雞飛狗跳的罪魁禍首啊!
王瑾的眼睛瞬間亮了,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喜神色。
“哎喲喂!”
王瑾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指著陸茸喊道:
“這……這不是那位小大王嗎?!”
“皇上!您看!這不是當初在東市,救了咱們的那位小財神爺嗎?”
王瑾仿佛見到了親人,一邊擦眼淚一邊興奮地對景明帝說道:
“皇上您忘啦?兩年前在東市,您非說自已沒錢買烤紅薯,被那個攤主罵。還是這位小大王心善,掏了一顆金豆子幫您平了賬,還請您吃了一麻袋紅薯呢!”
“太好了!小大王在這兒!咱們有救了!這可是咱們的‘帶頭大哥’啊!”
王瑾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陸茸連連作揖,滿臉諂媚:
“小大王!您還記得老奴不?當時人多擠散了,老奴后來在房頂上看著您給皇上買紅薯呢!您真是活菩薩啊!”
“轟隆——”
景明帝感覺天塌了。
真的塌了。
王瑾這一番話,不僅坐實了他皇帝的身份,還順便幫陸茸回憶起了他們初次相遇時,那個充滿謊言的下午。
東市。沒錢買紅薯。
一顆金豆子。
所有的關鍵詞,在這一刻,像一顆顆精準的釘子,把景明帝釘在了“大騙子”的恥辱柱上。
“閉嘴……你給朕閉嘴啊……”
景明帝無力地呻吟著,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上。
他不敢抬頭。
他不敢去看陸茸的眼睛。
而在他對面。
陸茸手里還拿著那件“模仿秀”的備用龍袍。
她的小臉上面無表情,眼神在王瑾那張諂媚的老臉、景明帝那張絕望的老臉、以及桌上的“破爛”之間來回掃視。
一段段回憶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中閃過:
第一次見面,這老頭穿著一身極好的料子,卻連兩文錢的紅薯錢都掏不出來。
她心軟,給了攤主一顆金豆子,讓他隨便吃。
后來在茶寮,這老頭還幫她寫了一百遍“大王饒命”,說是經常被家里人罰抄書練出來的。
在鎮國公府,他帶著幾百盒點心來贖周諾,說是“小弟的一點心意”。
現在,這個老頭穿著龍袍,藏著私房錢,供著她送的禮物,還有一個大太監抱著他的腿喊皇上,并親口證實了當年的“詐騙”行徑。
什么沒錢買紅薯?他分明是富得流油!
連他的弟弟“紫老頭”出門都隨手扔金元寶,他這個當哥哥的怎么可能連兩文錢都沒有?!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一顆顆珠子,被王瑾這根針,徹底串了起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赫連決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陸驍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磚頭,咽了口唾沫。
就連那個還在邀功的王瑾,也終于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他看了看滿臉絕望、恨不得掐死他的皇上,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氣場突然變得極為恐怖、仿佛下一秒就要變身的小奶娃。
王瑾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皇……皇上……”
王瑾小心翼翼地縮了縮脖子:“老奴……是不是說錯話了?”
景明帝沒有回答。他只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抱頭,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挨打”姿勢。
而在他對面。陸茸的小腦瓜正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推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龍袍的老頭。
耳邊回蕩著王瑾那一聲聲凄厲的“皇上”。
腦海里浮現出這老頭自稱的“老黃”**。
皇上……老黃……皇上……老黃……
突然!一道閃電劈開了陸茸的腦海!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發現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秘密,指著景明帝的手指都在顫抖。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陸茸深吸一口氣,發出了那聲稚嫩、清脆,卻飽含著被欺騙的憤怒與震驚的怒吼,在御書房的廢墟上空炸響:
“好哇!”
“原來你根本不姓黃!”
“你是皇——上——!!!”
“原來你就是那個壞——皇——帝——!!!”
這句話如同一道五雷轟頂,把景明帝劈了個魂飛魄散。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面前那個氣得像只炸毛小河豚的陸茸,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這丫頭最恨騙子,最恨那個讓百姓吃不飽飯的壞皇帝。如今兩罪并罰,朕這把老骨頭,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里了。
“大王……你聽朕解釋……”
景明帝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朕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朕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看你是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