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點,樊霄走進了樊氏集團大樓。
周末的辦公區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擦拭玻璃。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研發區的燈光還沒全開,只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冷白的光。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工位。
靠窗的位置,曾經堆滿文件和專業書籍的桌面此刻干凈得像從沒人用過。
電腦屏幕暗著,鍵盤被推回原位,連椅子都規規矩矩地塞在桌下。
只有桌角放著一個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工整地寫著:“辭職信——游書朗”。
樊霄的腳步停在工位旁。
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小心翼翼地問:“樊總,需要我幫您收拾嗎?”
“不用。”樊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忙你的。”
保潔阿姨應了一聲,推著車快步離開。
樊霄伸出手,在觸碰到信封前停頓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拿了起來,拆開。
里面只有一張A4紙,打印著標準的辭職信格式。
措辭官方,禮貌,沒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落款處是游書朗的簽名,筆跡清晰有力,沒有一絲顫抖。
就像他離開時那樣決絕。
“樊總。”
白助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樊霄沒有回頭,只是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游工今天早上六點半來的公司。”白助理低聲匯報。
“他只帶了個人物品,把工作電腦、門禁卡、公司資料全部放在桌上,簽了離職交接單就離開了。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他看起來怎么樣?”樊霄問,眼睛依然看著那個空蕩的工位。
白助理猶豫了一下:“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我和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但沒說話。”
平靜。
是啊,該爆發的昨晚已經爆發完了。
剩下的只有決心,和一刀兩斷的決絕。
“批了。”樊霄終于轉身,把信封遞給白助理,“按正常流程辦。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給他多發兩年工資。以‘重大貢獻獎’的名義走財務流程。別讓他知道是我說的。”
白助理愣住了:“樊總,兩年工資加上獎金,這不是小數目,董事會那邊……”
“從我的個人賬戶補。”樊霄打斷他。
“如果有人問,就說是我特批的。醫藥板塊的前期研究,他確實貢獻突出,值這個價。”
這話半真半假。
游書朗的貢獻是真的,但他值得的遠不止這些。
可樊霄知道,如果直接給,游書朗一分都不會要。
只能用這種方式,迂回地,小心翼翼地把一點補償塞過去。
就像前世他做過的無數件事一樣。
自以為是的“為你好”,卻從不問對方需不需要。
可他還能怎么做呢?
“我知道了。”白助理接過信封,欲言又止,“那新能源項目的事……”
“讓法務部和公關部全力處理。”樊霄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有一種疲憊的空洞。
“該賠償賠償,該整頓整頓。至于樊余……告訴父親,這件事我不會插手,但也不會替他收拾爛攤子。”
“是。”
白助理離開后,樊霄又在游書朗的工位前站了一會兒。
晨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他想起幾個月前,游書朗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早晨。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專注地看著電腦屏幕,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時游書朗還會偶爾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時,會露出一個禮貌而克制的微笑。
那時他們之間,還有可能。
樊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后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他拿出手機。
通訊錄里游書朗的號碼已經被拉黑,微信也顯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
他早就料到了,但還是存著一絲僥幸。
也許游書朗會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哪怕只是聽他說完。
可沒有。
游書朗做得干脆利落,就像手術刀切除腫瘤,不留一絲牽連。
樊霄點開短信界面,輸入那個他早已背下來的新號碼。
游書朗大概以為換了號碼就能徹底擺脫他,可樊霄太了解他了。
游書朗念舊,不會輕易換掉用了多年的號碼段,只會換個尾數。
他試了三次,第三次對了。
“書朗,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讓我知道你安全。另外,你弟弟的留學安排,這是獨立的教育基金,覆蓋很多家境貧困的學生,與我無關,請務必接受。”
他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下發送鍵。
幾乎同時,界面顯示“發送失敗”。
號碼也被拉黑了。
樊霄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在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漸漸蘇醒的城市。
車流開始密集,行人匆匆走過,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他的這一天,從失去開始。
同一時間,市圖書館自習室。
游書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行政職業能力測驗》和《申論》。
晨光很好,灑在書頁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照得清晰可見。
可他盯著看了十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那條短信。
發件人是陌生號碼,但內容一看就知道是誰。
游書朗盯著那幾行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獨立的教育基金?與他無關?
多熟悉的說法。
前世樊霄也是這樣,每次用錢用權幫他解決麻煩后,都會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正好有這筆預算”“順手而已,別放在心上”。
然后一點一點,讓他欠下還不清的人情債,捆上掙不脫的依賴鎖鏈。
游書朗按下刪除鍵,把號碼拉黑。
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書包最里層。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書本上。
公務員考試的內容和他熟悉的醫藥研發完全是兩個體系,邏輯推理、資料分析、申論寫作……
每一塊都需要從頭學起。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決心。
“同學,這里有人嗎?”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指了指他對面的空位。
游書朗搖搖頭:“沒有。”
男生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堆資料。
《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考試錄用公務員報考指南》《歷年真題詳解》《面試通關寶典》……和游書朗桌上的如出一轍。
“你也是考公的?”男生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問,“準備報哪個單位?”
游書朗筆尖頓了頓:“藥監局。”
“藥監局?”男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那可是熱門單位,競爭激烈得很。
去年招兩個人,報了三百多。”
“我知道。”游書朗說。
“那你還……”男生話說到一半,忽然笑了,“也是,有追求是好事。我是考稅務局的,第三年了,今年再不上估計得放棄。”
游書朗沒接話。
他低頭繼續看書,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男生見他不想多聊,也識趣地安靜下來。
自習室里漸漸坐滿了人。
大多都是備考的年輕人,有的在看行測,有的在背申論范文,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而專注的氣息。
游書朗喜歡這種氛圍。
每個人都在為自已的目標努力,彼此陌生,互不干擾,沒有復雜的利益糾葛,也沒有溫柔陷阱。
簡單,干凈,可控。
中午,他去圖書館一樓的便利店買飯團。
排隊時聽見前面兩個女生在聊天:
“聽說樊氏集團出大事了,新能源項目爆炸,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我今天早上還看到新聞,說股價暴跌。”
“肯定是真的,我表哥在財經媒體工作,說樊家這次麻煩大了……”
游書朗握緊了手里的飯團。
塑料包裝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付了錢,轉身走出便利店,在圖書館外的長椅上坐下。
深秋的風已經很涼了。
他拆開飯團,機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樊氏出事,樊霄現在應該焦頭爛額吧。
新能源板塊一直是樊家的核心產業,這次事故不僅會造成巨額損失,更會嚴重打擊集團聲譽。
按照樊霄的性格,此刻應該在公司連夜開會,處理危機,應付媒體,安撫股東。
可早上那條短信,語氣平靜得不像正在經歷風暴的人。
游書朗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樊霄怎么樣,和他無關。
從昨晚起,他們就是兩條平行線,不該再有交集。
他快速吃完飯團,起身回自習室。
經過報刊架時,眼角瞥見財經版頭條的大字標題:“樊氏新能源爆炸事故致3死12傷,股價單日暴跌18%”。
他沒停下腳步。
下午的學習效率高了一些。
游書朗強迫自已沉浸在題海里,用邏輯推理和數據分析填滿大腦,不給回憶留一絲縫隙。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五點半,對面的男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我先走了,晚上還有培訓班。”男生說,“你還不走嗎?”
“再學一會兒。”游書朗頭也沒抬。
“真拼啊。”男生感嘆了一句,背著書包走了。
自習室里的人漸漸少了。
六點,七點,八點。
游書朗做完一套行測真題,對完答案,正確率勉強達到70%。
離藥監局的錄取線還有距離,但他不急。
還有三個月,足夠他把這個數字提到85以上。
九點,圖書館閉館音樂響起。
游書朗收拾好東西,背著書包走出自習室。
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幽暗的光。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一下,又一下。
走出圖書館大門時,夜風撲面而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街道上很安靜。
圖書館位于市中心的邊緣,這個點已經沒什么行人。
路燈在夜色中投下昏黃的光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游書朗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他的公寓離這里三站路,坐地鐵十五分鐘就能到。
夜風很涼,他拉緊了外套的拉鏈,加快了腳步。
走到第二個路口時,他忽然停下了。
身后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
他走,那腳步聲也走;
他停,那腳步聲也停。
游書朗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假裝蹲下系鞋帶,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二十米外的路燈下,正低頭看手機。
很普通的打扮,很自然的姿勢,就像任何一個在等人或等車的路人。
可游書朗記得,這個男人在圖書館門口就出現了。
他在便利店買水時,這個男人在門外抽煙;
他走回自習室時,這個男人在報刊架前翻報紙。
現在,這個男人又出現在他回家的路上。
巧合?
游書朗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比剛才更快。
身后的腳步聲也跟了上來,不緊不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爬上來。
游書朗的手伸進書包,摸到手機。
他應該報警,或者至少給誰打個電話。
可他該打給誰?
在這個城市,他沒有親人,沒有摯友,唯一算得上熟悉的……
不。
他不能打給樊霄。
那等于主動跳回陷阱。
游書朗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地鐵站就在前面兩百米,只要到了那里,人多,就安全了。
他開始小跑,書包在背上顛簸,里面的書沉甸甸地撞擊著后背。
身后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游書朗掏出來一看,又是陌生號碼。
他本想直接掛斷,但瞥見短信預覽的內容時,手指僵住了。
“書朗,小心你身后穿灰衣服的男人,他跟蹤你兩天了。別怕,我已經報警,警察馬上到。我在街對面車里,不會靠近你。”
游書朗猛地抬頭。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關著,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認得那輛車。
是樊霄的。
幾乎同時,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閃著紅藍燈,從街道兩頭駛來,精準地堵住了灰衣男人的去路。
警察下車,迅速控制住那個男人。
男人掙扎著喊:“你們干什么!我什么都沒做!”
游書朗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看著警察把男人帶上警車,看著警車駛離,看著街道重新恢復寂靜。
然后他轉過頭,看向街對面。
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窗緩緩降下。
駕駛座上,樊霄的臉在路燈下顯得蒼白而疲憊。
他沒有下車,甚至沒有開門,只是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
游書朗能看見樊霄眼睛里復雜的情緒。
擔憂,愧疚,克制,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生怕靠近一步就會把他嚇跑。
然后車窗重新升起。
黑色轎車啟動,緩緩駛入夜色,消失在街道盡頭。
就像從沒出現過。
游書朗站在原地,夜風吹得他渾身發冷。
他慢慢攤開手掌,發現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樊霄。
你到底想怎樣?
這一次,是保護,還是新一輪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氣,把涌上喉嚨的哽咽壓下去。
然后轉身,繼續往地鐵站走。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但心里某個地方,已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