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游書朗回到家時,樊霄已經在廚房了。
他放下東西,走到廚房門邊,倚著門框望向里面。
暖黃的燈光下,樊霄的背影顯得格外踏實。
“回來了?”樊霄轉頭看他,手里還拿著鍋鏟,“再等十分鐘就能吃飯?!?/p>
“嗯?!?/p>
晚飯時兩人話不多,但氣氛并不壓抑。
樊霄做了五菜一湯,都是游書朗平時喜歡的口味。
“明天開會,緊張嗎?”樊霄給他夾了塊魚,狀似隨意地問。
“沒什么好緊張的?!庇螘食粤丝陲?,“該說的說清楚就行?!?/p>
樊霄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也是。”
睡前,游書朗靠在床頭看資料,樊霄洗漱完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書朗?!?/p>
“嗯?”
“不管明天發生什么,記住我在這里。”樊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游書朗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昏暗的床頭燈下,那雙眼睛里映著自已的影子。
“我知道。”他合上資料,放到一邊,“睡吧?!?/p>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游書朗就醒了。
臥室里還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灰白的光。
他靜靜躺了片刻,聽著身邊樊霄均勻的呼吸聲,然后輕輕起身,沒驚動熟睡的人。
洗漱完下樓時,廚房的燈沒亮。
游書朗走到料理臺前,打開冰箱看了看,取出雞蛋和牛奶。
他動作放得很輕,但還是聽見了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
樊霄穿著睡衣走下來,頭發有些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怎么起這么早?”
“醒了就起了?!庇螘蚀蜷_爐火,“你再睡會兒?!?/p>
“睡不著了?!狈鲎哌^來,很自然地接過他手里的鍋,“我來吧,你坐著?!?/p>
游書朗沒堅持,退到一旁,看著樊霄系上圍裙開始煎蛋。
晨光透過廚房窗戶漸漸亮起來,把那個忙碌的背影勾勒得很清晰。
“今天會議幾點?”樊霄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九點?!庇螘士吭诹侠砼_邊,“你不用送我,我自已去?!?/p>
樊霄轉過頭看他:“我想送?!?/p>
兩人對視了幾秒,游書朗先移開目光,輕聲道:“隨你?!?/p>
早餐很簡單,煎蛋、吐司、牛奶。
兩人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誰都沒提今天要面對的事,但那份沉默里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出門時天已經大亮,雨后的天空洗得很干凈,空氣里有潮濕的青草味。
樊霄開車,游書朗坐在副駕,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聲明發出去之后,輿論怎么樣?”游書朗忽然問。
“兩極分化?!狈鑫罩较虮P,語氣如常。
“有罵我偽善的,有為‘歸途’辯護的患者家屬,也有在猜測我們之間關系的。”
他頓了頓:“不過‘歸途’的官微已經把歷次申報的全套資料公布出去了,脫敏版。規范程度擺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懂。”
“資料是你讓人整理的?”
“早就準備好了?!狈龅穆曇艉芊€。
“從決定做‘歸途’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所以每一步都留了完整的記錄,每一份數據都經得起查?!?/p>
游書朗沉默了片刻:“你早就料到會有人翻舊賬?!?/p>
“不是料到,是知道一定會有人這么做。”樊霄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動了太多人的蛋糕,‘歸途’的透明化模式,斷了多少靠信息不對稱賺錢的路子。新能源事故我擔了全責,把樊余送了進去,又斷了多少人的財路?!?/p>
他的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弧度:“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你擋了別人的路,就要做好被反撲的準備?!?/p>
車子在藥監局附近的路口停下。
樊霄轉過頭,看著游書朗:“書朗,今天……”
“我知道該怎么做?!庇螘式忾_安全帶,“你不用多說?!?/p>
樊霄看著他沉靜的眼睛,點了點頭:“好。晚上我來接你?!?/p>
“嗯?!?/p>
游書朗下車,走進藥監局大樓。
早晨八點半,大樓里已經人來人往,他刷卡進電梯,按下所在樓層的按鈕。
電梯里還有兩個其他部門的同事,看見他進來,眼神有些微妙地閃了閃。
游書朗視若無睹,站在角落里,目光平直地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
到辦公室時,趙明已經到了,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見他進來,趙明抬頭:“小游,來得正好。九點開緊急會議,在三號會議室?!?/p>
“知道了?!庇螘史畔掳?,“趙科,今天有哪些人參加?”
“處里的領導,還有紀檢的同志。”趙明合上文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放輕松,實事求是地說就好?!?/p>
游書朗點點頭。
八點五十五,他拿起筆記本和水杯,走向三號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自已的腳步聲。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里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處長坐在主位,旁邊是紀檢的兩位同志,還有處里的幾位副處長。
游書朗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九點整,會議準時開始。
處長開門見山:“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是針對最近網上的一些傳言。游書朗同志,你先說說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游書朗面色如常,打開筆記本,但沒看上面的字。
“處長,各位領導、同事。”他的聲音清晰平穩,“關于最近的傳言,我在此說明:我與‘歸途’創始人樊霄先生,確實存在私人情感關系,目前處于接觸了解階段。此事我已按照相關規定,向組織和紀檢部門進行了報備?!?/p>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游書朗繼續道:“但我必須強調,公私分明是我的底線。在我參與審評的、涉及‘歸途’或其關聯方的所有項目中,我的每一個判斷、每一份報告,都嚴格遵循科學證據和法規要求,接受任何形式的復核與監督。我以我的黨性、職業道德和個人人格擔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如果組織認為我需要回避相關項目,我完全服從安排。但我同時也認為,一名合格的監管者,不應因噎廢食?!畾w途’過往的項目資料之規范透明,有目共睹。我相信清者自清,也相信我們藥監體系的防火墻足夠堅固?!?/p>
說完,他坦然地看向處長。
處長沉吟了幾秒,緩緩點頭:“說得好?!?/p>
但這時,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副處長開口了:“游書朗同志,我不是質疑你的專業性。但你要知道,輿論不會這么理性?,F在網上都在傳,說‘歸途’能這么快過審,是因為有你在里面操作。”
“李副處長,”游書朗轉向他,“‘歸途’NX-107項目的審評周期是11個月,比同類進口藥的審評平均周期還長了2個月。所有的審評意見和補充要求,都在系統里有完整記錄。如果這叫‘操作’,那我想請問,什么才叫合規操作?”
李副處長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我是說輿論……”
“輿論應該用事實來回應?!弊谮w明旁邊的一位老審評員開口了,他是處里的技術骨干,平時話不多,但很有分量,“‘歸途’的資料我看過,確實規范。他們主動公布的申報材料我也看了,比我們要求的標準高出不止一個檔次。這樣的企業,如果因為創始人的私德問題就被一棍子打死,那才是監管的失敗。”
“老陳說得對?!壁w明接話,“我們的工作是審評藥品,不是審評企業家的私生活。只要資料合規、數據真實,就應該按規矩辦?!?/p>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微妙。
處長看向紀檢的兩位同志:“你們的意見呢?”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紀檢干部開口:“游書朗同志已經按規定報備了個人重大事項,程序上是合規的。至于網上那些影射利益輸送的言論,目前沒有證據支持,我們會繼續關注,但不應該影響正常工作的開展?!?/p>
處長點點頭,看向游書朗:“小游,這段時間你可能需要承受一些壓力。但組織相信你的專業和操守。至于是否需要回避相關項目……”
“處長,”游書朗沉穩地說,“我建議成立一個專項復核小組,對我經手過的所有‘歸途’相關項目進行全面復核。我可以全程回避,全力配合。這樣既能打消外界疑慮,也能證明我們藥監體系的公正性?!?/p>
這個提議讓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處長看著他,眼神復雜:“你想清楚了?這樣一來,你的工作可能會被全面審查?!?/p>
“我想清楚了。”游書朗的聲音很穩,“清者自清?!?/p>
會議又進行了半個多小時,最后決定采納游書朗的建議,成立專項復核小組,由處里和紀檢聯合組成。
游書朗在此期間暫停參與所有與“歸途”相關的項目審評工作。
散會后,游書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李副處長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小游,你也別怪我剛才說話直。我也是為你好,這種事……影響不好?!?/p>
“我知道。”游書朗點點頭,“謝謝李副處長提醒?!?/p>
走出會議室時,趙明跟上來,拍了拍他的肩:“做得很好。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p>
“我明白。”游書朗說。
回到辦公室,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手頭的工作,準備交接。
微信有幾條未讀的消息,其中一條是樊霄發來的,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一切順利嗎?”
游書朗回復:“開完會了,組織成立了復核小組,我暫時回避‘歸途’相關項目?!?/p>
樊霄的回復很快:“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看著這條消息,游書朗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種時候,樊霄問的卻是晚上吃什么。
“都可以,另外,晚上我自已回去,不用接?!彼貜汀?/p>
“好。我早點回來?!?/p>
下午,復核小組的名單出來了。
組長是處里的另一位副處長,成員包括兩位資深審評員和紀檢的一位同志。
游書朗把自已經手過的所有項目資料整理好,刻成光盤,送到組長辦公室。
“資料都在這里了?!彼f,“如果需要我配合說明,隨時找我。”
組長接過光盤,看著他,嘆了口氣:“小游,你也別太有壓力。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
“謝謝組長?!?/p>
走出辦公室時,游書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張晨發來的消息:“哥,我看到網上的新聞了。你沒事吧?”
“沒事。”游書朗回復,“好好上課,別操心這些。”
“嗯,哥你要小心。樊哥他……其實人挺好的?!?/p>
看著這條消息,游書朗笑了笑,連張晨都看出來了。
下班時,雨又開始下了。
游書朗撐開傘,走進雨幕中。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超市,買了些食材。
回到樊霄的別墅時,天已經黑了。
他打開門,屋里很安靜,樊霄還沒回來。
換了鞋,把食材放進廚房,然后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雨夜。
手機震動,是樊霄的消息:“路上有點堵,大概還要半小時?!?/p>
“不急。”
游書朗回完消息,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洗菜,切菜,動作熟練,廚房里很快響起油鍋的滋滋聲,香氣彌漫開來。
七點半,門鈴響了,游書朗去開門,樊霄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紙袋,肩頭還沾著雨珠。
“外面雨大了。”樊霄進門,將紙袋放在玄關,“給你帶了點心,城南那家老字號的。”
“謝謝。”游書朗接過他脫下的外套,“飯快好了?!?/p>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時,窗外的雨聲更密了。
游書朗盛好飯,樊霄接過碗,忽然說道:“‘歸途’的官微下面,有很多患者家屬發的視頻。”
游書朗抬眼看他。
“都是‘晨曦基金’資助過的家庭?!狈龅恼Z調沉靜,“他們說,如果沒有‘歸途’的藥,他們的孩子可能已經不在了。他們說,相信樊總,也相信游科長?!?/p>
游書朗的手指在碗邊頓了頓:“你看到了?”
“嗯?!狈隹粗?,“書朗,謝謝?!?/p>
“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做這些事。”樊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前世我眼里只有利益和爭斗,從來沒想過,做一件事可以是為了別的。”
游書朗沉默了片刻,才說:“吃飯吧,菜要涼了?!?/p>
兩人安靜地吃完飯,游書朗收拾碗筷時,樊霄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書朗?!彼鋈唤辛艘宦?。
“嗯?”
“明天……我可能要出差幾天?!狈稣f,“去瑞士總部處理一些事。輿論雖然暫時平息了,但有些事需要當面處理。”
游書朗關上水龍頭,擦干手,轉過身:“去幾天?”
“大概一周。”樊霄看著他,眼里藏著關切。
“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庇螘实坏卣f,語氣卻柔和了些。
“你忙你的?!?/p>
樊霄走過來,輕輕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自然,帶著熟悉的氣息和暖意。
“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
“好?!?/p>
窗外雨聲淅瀝,夜色深沉。
在這個雨夜里,兩人相擁而立,誰都沒有說話,卻都明白。
這場風波還沒有結束,但至少,他們在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