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一年半,游書朗三十二歲,擔任藥監局審評一處副處長已逾一年。
他與樊霄共同制定的“家規”:工作絕對避嫌、生活絕對透明。
早已不是新聞,成了兩人乃至身邊人習以為常的準則。
“歸途”的項目,游書朗依法回避;
藥監局的動向,樊霄絕不探聽。
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向前奔跑,回到共同的家,則共享一碗熱湯的平靜。
界限清晰,步履安穩。
直到那個周四下午,一個電話打破了這份精心維持的平衡。
游書朗正在辦公室審閱一份補充資料,手機震動。
他看了一眼,是樊霄。
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緊:“書朗,小宇學校來電話,說他耳朵疼得厲害,校醫建議馬上送醫院。”
游書朗立刻站起身:“我請假,馬上去。”
“我已經在路上了。”樊霄說,背景音是車流聲。
“直接去兒童醫院,耳鼻喉科急診。你從單位過來?”
“對。二十分鐘到。”
“好,醫院見。”
游書朗掛斷電話,快速收拾東西,和處長簡單說明情況,匆匆下樓。
二十分鐘后,兒童醫院耳鼻喉科急診室外,游書朗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樊霄,以及靠在他懷里的小宇。
小家伙眼睛紅紅的,小手捂著右耳,小臉皺成一團。
“怎么樣?”游書朗快步走過去,蹲下身。
樊霄抬頭,臉色有些白:“剛做完初步檢查,醫生說可能是中耳炎引發的問題,但具體要等CT結果。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醫生建議,可以考慮人工耳蝸植入術了。小宇已經五歲,錯過最佳語言發育期了。”
游書朗的心沉了沉。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宇的臉:“疼得厲害嗎?”
小宇點頭,眼淚掉下來,用手語比劃:“耳朵里像有東西在敲。”
游書朗握住他的小手,轉頭看樊霄:“醫生呢?”
“去開檢查單了,讓我們商量一下手術的事。”樊霄說,把懷里的孩子抱緊了些,“如果要手術,需要直系親屬簽字。”
兩人對視一眼。
這個場景,他們預演過很多次。
帶著意定監護公證書、助養協議、所有能證明他們是小宇監護人的文件,去面對醫院、學校、各種需要“父母”簽字的場合。
但預演和現實,終究不一樣。
半小時后,CT結果出來:慢性中耳炎導致內耳結構損傷,保守治療效果有限,人工耳蝸植入是最佳方案。
醫生辦公室里,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看著電腦上的影像,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兩位都是監護人?”他問,語氣平和。
“是。”游書朗遞上文件袋,“這是我們的意定監護公證書,這是助養協議,這是小宇的戶口本復印件。
他現在戶口還在福利院,但我們是法律認可的監護人。”
醫生接過,一頁頁仔細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窗外是醫院花園,初春的陽光很好,有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許久,醫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文件齊全,法律上沒問題。”他說,然后看向兩人。
“那么,手術同意書,誰簽?”
樊霄下意識看向游書朗。
游書朗也看向他。
兩秒后,游書朗開口:“我們一起簽。”
樊霄點頭:“對。我們是共同決定,共同承擔。”
醫生看了看他們,眼里閃過一絲什么。
或許是理解,或許是贊許,或許只是職業性的平靜。
他從抽屜里拿出手術同意書,推到兩人面前。
“那就在這里,并排簽字。”
游書朗拿起筆,在“監護人簽字”欄寫下自已的名字。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工整。
樊霄接過筆,在他名字旁邊,寫下“樊霄”。他的字跡更凌厲些,最后一筆卻收得溫柔。
兩個名字并排而立。
像他們兩個人——并肩而立。
手術安排在三天后。
這三天,小宇暫時住院觀察。
游書朗和樊霄輪流陪床,游書朗白天要上班,樊霄就調整了公司會議,白天在醫院,晚上游書朗下班來接替。
手術前一天晚上,小宇睡著了。
游書朗和樊霄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長椅上,肩靠著肩。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隱約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醫院這一角,像是被隔絕在喧囂之外。
“緊張嗎?”游書朗輕聲問。
樊霄的手握著他的,手指冰涼:“比我自已做手術還緊張。”
游書朗轉頭看他。
走廊頂燈的冷白光線下,樊霄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這三天,他幾乎沒怎么睡。
“他會好的。”游書朗把他的手握緊些,試圖傳遞一點溫度。
“手術后,他就能清楚地聽見你叫他‘兒子’了。不用再依賴手語,不用再猜口型。”
樊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才說:“書朗,我有時候怕。”
“怕什么?”
“怕我補償你的方式,是在給你增加更多負擔。”樊霄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小宇是我們的兒子,我很愛他,但是……我的身份,我的財富,我的過去,還有我們現在面對的這一切,都在給你增加壓力。”
他抬起頭,看著游書朗,眼里有清晰的痛楚:“你本來可以過得很輕松。一個年輕的副處長,前途無量,清清白白。但現在,你要面對同事的眼光,要主動回避項目,要帶著文件證明自已的家庭合法性,要在手術同意書上簽那個可能被質疑的名字……”
“樊霄。”游書朗打斷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深秋的湖面。
“你聽著。”游書朗轉過身,和他面對面,眼神認真。
“這一世,我選擇你的時候,就知道要面對什么。”
走廊的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
“我不是二十歲的小年輕,被愛情沖昏頭腦。我是三十歲的游書朗,深思熟慮后,決定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他伸手,輕輕撫過樊霄的臉頰:“壓力有,但快樂更多。小宇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時候,你記得嗎?我那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壓力大,是高興得睡不著。”
樊霄的眼眶紅了。
游書朗繼續道:“還有,每次我主動申請回避項目,處長看我的眼神,不是質疑,是贊許。同事們的態度,不是疏遠,是尊重。因為我們坦蕩,因為我們敢把一切放在陽光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至于簽字……樊霄,我們簽下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在向世界宣告,我們是一個家。法律可能還沒完全承認,但我們在用行動證明,愛本身就是合法性。”
樊霄伸手抱住游書朗,把臉埋在他肩窩。
游書朗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直到樊霄的呼吸平復下來,他才低聲說:“……嗯。”
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手術持續了三小時。
游書朗和樊霄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誰也沒說話。
游書朗在看手機里的工作郵件,樊霄在翻一本關于人工耳蝸術后康復的書。
但游書朗注意到,那一頁已經二十分鐘沒翻動了。
終于,手術室門上的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輕松的笑意:“手術很成功!孩子已經醒了,在恢復室,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但別太久。”
兩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
恢復室里,小宇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睜得很大。
看到他們進來,他努力想笑,但因為麻藥還沒完全退,笑容有些僵。
樊霄快步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他的小手。
小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游書朗也走過來,輕聲說:“小宇,手術做完了,很成功。以后你就能聽得更清楚了。”
小宇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
這時,負責術后調試的醫生走進來,手里拿著調試設備。
她蹲下身,輕聲對小宇說:“小宇,我們現在試試這個‘小耳朵’好不好?你跟著我說——爸爸。”
小宇看著她,又看看床邊的兩個人。
他的嘴唇輕輕張開,一個模糊的音節發出來:“爸……爸……”
聲音很小,有些含糊,但在安靜的病房里,清晰可聞。
游書朗和樊霄同時應聲:“哎!”
那一瞬間,游書朗覺得自已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擊中了,又酸又暖。
小宇聽到回應,眼睛亮了起來。
他努力又說了一遍:“爸……爸……”
這次更清晰了些。
游書朗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他俯身抱住小宇,聲音哽咽:“小宇,爸爸在。”
小宇被他抱著,小手輕輕拍他的背,然后抬起頭,看向樊霄,又說:“爹……地……”
那是樊霄教他的,在家里,叫樊霄“爹地”,叫游書朗“爸爸”,這樣好區分。
樊霄也蹲下身,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爹地在。”
小宇看著他,又看看樊霄,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虛弱的但真實的笑容。
然后他用還很生澀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兩、個、爸、爸……都、在。”
病房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游書朗和樊霄同時伸手,把小家伙緊緊抱在中間。
醫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紅了眼眶。
她悄悄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
病房里,三個人抱在一起,很久都沒有分開。
游書朗感覺到樊霄的眼淚落在他頸側,溫熱的,滾燙的。
他也感覺到,小宇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像抓著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而他自已,在那一刻,忽然覺得,所有的回避申請,所有的文件證明,所有的壓力和目光,都值得。
因為此刻,他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三個月后,某日。
游書朗的手機震動,是樊霄發來的視頻。
點開,畫面里是小宇站在幼兒園的舞臺上,穿著小西裝,手里拿著話筒。
背景板上寫著“六一兒童節朗誦比賽”。
小宇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聲音清晰而響亮:
“《我的家》,作者:樊游。”
“我有一個家,家里有兩個爸爸。
一個爸爸很溫柔,會給我講睡前故事。
一個爸爸很厲害,會教我打籃球。
他們都說,我是他們最珍貴的禮物。
但我想說——
他們,才是我最溫暖的家。”
臺下掌聲雷動。
視頻最后幾秒,鏡頭轉向臺下。
樊霄坐在家長席,舉著手機錄像,笑得見牙不見眼。
而游書朗就坐在他旁邊,雖然沒看鏡頭,但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笑意。
視頻結束。
游書朗坐在副處長辦公室里,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審閱桌上的文件。
窗外,盛夏的陽光熾烈。
而他的心里,有一處地方,永遠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