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狼犬獸人戰士們,還沉浸在那條“無雪之路”帶來的巨大震撼中時,山林后方,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樹梢,又像是樹葉落地。
“嗚吼!”
“誰!”
“嗚嗚嗚——”
黑狼犬們下意識呲牙,將帶著巖鹽的骨多包圍起來,喉嚨發出低吼:
“我們沒有惡意!”
“我們聽翼人們說,這里興起了一個外來獸人的部落,我們的巫黑狼阿媽,讓我們來的!”
“不要攻擊,如果你們不愿意,我們這就離開!”
一個身影沒有回答,從樹后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穿著古怪衣服的山貓獸人。
山貓獸人特有的修長身材上,覆蓋著一身黑狼犬們從未見過的,把人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白色衣物。
材質光滑,看上去不像任何動物的皮毛。
雪地反光下,甚至看起來有些刺眼。
最令人矚目的是,她頭上戴著個古怪的,巨大的遮住半張臉的……冰一樣的東西(護目鏡)。
透過鏡片,能看到一雙屬于貓科動物的,綠色的豎瞳,以及幾根顫抖的胡須。
她的胯部,用黑色的布條綁著個奇怪的黑色方盒,上面閃著點點紅光,還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似乎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貓人長長的貓尾不耐煩地甩動幾下:
“你們幾個,巫知道你們會來,跟著我。”
骨多和族人們面面相覷。
眼前這個奇怪的獸人,無論是從外形,還是從氣味上,分明就是熟悉的貓獸人的味道。
但她為什么會打扮的這么奇怪?
還有對方嘴里的巫,又是怎么知道他們會來?
無數個問題積攢到嘴邊,卻又遲遲沒能吐出來。
“外面冷。”
鐵杉看一眼黑狼犬,似乎對他們的震驚有些司空見慣:
“除非你們愿意自已找死——不過那也要等到我任務完成再說。”
鐵杉見過黑皮們的武器威力。
所以她不想看見這幾條魯莽愚蠢的傻狗,在讓巫姜滿意前隨便死掉。
這是巫姜的命令。
誰也不能阻攔,當然也包括她自已。
不知道是不是獸神在創造貓獸人和犬獸人的時候打了個盹。
貓科動物和犬科動物,可謂是天生的不對付。
雖然談不上敵對,但相互見面,也彼此沒什么好臉色罷了。
所以黑狼犬們再次陷入迷茫:
山貓獸人和黑狼犬獸人的關系算不上融洽,去年小冬季,還因為搶奪一頭長毛猛犸象的歸屬打了一架。
山貓們說話惡毒又沒禮貌,總喜歡挑釁黑狼犬獸人戰士。
但眼前這只山貓獸人……
她身上的氣味,陌生且冰冷。
還有那身古怪的打扮。
簡直就像那條灰色大路一樣,帶著冷冰冰的,不屬于活著的動物的氣息。
與其說,她是一個活生生的獸人,倒不如說,是個披著山貓獸皮的怪物。
骨多壓下喉嚨里的低吼,示意其他同伴跟上。
他們幾乎是踮著腳尖,慢吞吞地跟在鐵杉身后,踏上那條灰色的路。
果然和他們想象的一樣。
地面平坦的不可思議,踩在上面,完全不用費力把自已的腳從雪窩子里拔出來。
這讓跋涉好幾天的骨多他們,在心底暗暗升起幾絲希冀:
山頂的營地里,一定有一位強大的巫庇佑著一切。
他們交換食物的想法,有很大可能實現!
……
山貓速度很快,幾乎是在水泥路上狂奔,饑腸轆轆的黑狼犬們全力奔跑,才勉強跟上。
看到他們爬上來,鐵杉慢悠悠舔了舔爪子,做了個洗臉的動作,可說出口的話,依舊沒什么起伏:
“走。”
道路盡頭的景象,再度讓黑狼犬們陷入困惑和震驚交織的河流。
那是一座巨大的,上面有著美麗的,繁復的花紋和脈絡的石拱門。
兩邊對稱,宛如神祇捧起山中巨石精心雕刻而來。
大門兩側,也不像白象部落里一樣,修建了木柵欄和土墻。
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的巨大三角錐(反坦克錐),宛如巨獸利齒,大喇喇刺向天空,組成一條無法輕易穿越的“死亡地帶”。
而在這些奇怪的“石錐”之間,還纏繞著一圈又一圈,泛著不詳橙色,布滿尖刺的“荊棘”(生銹鐵絲)。
這些荊棘充滿了冰冷的氣息,宛如正在沉睡的蛇,隨時都會蘇醒,撕咬敵人。
身為黑狼犬部落最出色的戰士,骨多一眼就分辨出來,這是用于防止敵人襲擊的陷阱。
這些東西外表實在太過猙獰,沖擊力十足。
光是看著,幾人都已經腦補出皮毛被尖刺勾住,然后撕裂的畫面。
——黑狼犬部落也有類似防御手段,譬如挖點陷阱,立幾根削尖的木樁。
最多在箭頭上涂抹帶毒的植物汁液。
但像這樣直白的,一經誕生就包含純粹惡意的……武器,完完全全透露著,這座部落對外來者完完全全的拒絕和敵意。
刀疤狼犬已經開始炸毛了。
女犬人也慢慢停下腳步,眼神警惕。
鐵杉似乎并不在乎他們的反應,只是輕巧地帶路。
在通過一座高大的石塔時,她忽然張口說出一句古怪的,語調奇怪的“語言”:
“今日口令:‘科學生產要注意’。”
石塔里,有包裹的嚴嚴實實,看不出種族,聞不出味道的獸人跟著回復:
“口令:‘麻痹大意要不得’。”
骨多眉頭一跳。
這種語言,他似乎在那位“大巫”嘴里聽到過。
會是巧合嗎?
但沒有時間給他反應。
那棟高大的宛如巨樹的石塔,忽然傳出幾聲尖銳脆響。
隨后,大門一側發出某種沉悶的,宛如巨獸嗚咽的嗡鳴:
“嗡嗡嗡嗡嗡——”
側門緩緩拉開,門內景象徹底映入眼簾:
沒有想象中的混亂和嘈雜。
沒有熟悉的饑餓和困頓。
也沒有因為好奇而圍攏過來的其他獸人。
門內,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這是一個極度繁忙卻井然有序的世界:
寬闊平整的灰色道路兩旁,一座座怪模怪樣的“山洞”(水泥房)林立。
強壯的林鹿獸人,身上披著綠色的古怪衣物,推著裝滿黑石頭的……工具或者是其他什么東西,穩穩走在路上:
“讓讓啊,今天剛拉回來的煤——別弄臟衣服!”
幾只松鼠獸人戴著黑色冰塊(墨鏡),蹲在這些山洞頂部,在檢查著什么:
“難怪這幾天總覺得屋子里有難聞的味道,原來是織夢鳥在煙囪里做了窩!”
“得趕緊把它們清理出來,黑皮們說這些‘煙’有毒,會死人的!”
“對,等會兒也檢查一下黑皮們的屋頂煙囪——他們沒我們靈活。”
遠處空地上,幾只來自不同種族的獸人幼崽,穿著厚重的白色衣服,在雪地里打滾。
甚至有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水獺獸人,靈活地在各個“山洞”里穿梭:
“聽我的黑皮朋友說,今天食堂會有新鮮的草!”
“嘿!你需要幫忙嗎?疏通下水道、幫忙打掃衛生、捕殺花皮蚊,只用給我兩個工分就好。”
“三個工分,幫你去山下臨時營地跑腿——”
每個獸人,無論種族。
所有人都有要做的事在忙。
他們沒有一個人偷懶。
無論是林鹿,山貓,或者是水獺,松鼠,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微笑。
這種高度的組織性和紀律性,盡管黑狼犬還無法理解,但已經感受到了,來自不同生活模式的壓迫和強烈沖擊。
……
……
“你們跟我來。”
一只穿著打扮考究,眼睛格外黑且亮的水獺靠近,細聲細氣對鐵杉道:
“巫姜對他們另有安排,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山貓獸人眼睛瞬間瞪大,一雙貓耳動了動。
她期待地看向水獺尼拉的身后,隨即意識到什么,有些沮喪地甩了甩尾巴,頹廢離開。
一只水獺獸人,竟然能夠命令山貓獸人??
骨多一行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他們出現了幻覺。
——水獺的體型太小,幾人拼命睜大眼,才勉強將視線在對方身上聚焦。
“各位中午好。”
尼拉十分優雅地點了點頭,順著女犬人伸出的爪子,踩在肉墊之上:
“我是水獺尼拉,接下來就由我來接待你們。”
“我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趕來,帶來了我們的巫,黑狼媽媽制作的,能夠療傷的草藥。”
刀疤狼人忍不住皺眉:
“為什么不讓我們見一見,你們的巫?”
這話一出,以幾人為中心,周圍忽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剛才那些友善且溫和的獸人們,臉上的笑容消失,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
仿佛刀疤狼人說了一句了不得的咒語。
骨多立刻察覺不對,化身為人,捂住同族的嘴,向尼拉致歉:
“抱歉,我和我的同族,不該提起你們的巫,請原諒我們的無禮。”
“沒關系的。”
尼拉揉了揉臉,露出一個無害的笑:
“巫姜大人很仁慈,不會因為你們的無禮就殺掉你們——但我們這些,被巫姜留下,受巫姜庇佑的可憐人,可就不一定了。”
骨多:“……”
這是威脅吧?
這聽上去分明就是威脅。
但一只還沒他胳膊長的水獺獸人,竟然敢威脅黑狼犬部落的戰士……
這就是那位“巫姜”,給她的底氣嗎?
隨著水獺話音落下,周邊探來無數或警告,或憤怒或打量的視線。
山貓露出了爪子。
林鹿鼓了鼓肌肉。
松鼠呲起大牙。
絨熊眼神不善。
仿佛只要他們再說一句話,就會有人撲上來。
好在尼拉記得自已的任務,驅散其他獸人,叫停了這場誤會。
刀疤狼人立刻把嘴巴閉緊,好似兩瓣蚌殼。
他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凝聚力,以及對巫這樣狂熱的尊敬。
還好他們沒說什么出格冒犯的話。
不然今天還能不能活著離開這里,都是個問題。
……
就在這時,整個營地上空,忽然傳來一陣輕盈愉快的音樂,仿佛有一只歡快鳴叫的水晶鳥,不斷在天空徘徊歌唱:
“啦啦啦啦啦——”
幾乎是在一瞬間,整個營地所有的獸人,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全都動了起來。
他們臉上的緊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期待和愉悅。
無數獸人從四面八方的山洞里涌出來,如同一支支匯入主干的溪流,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那是一座頂部冒著白色蒸汽的超大型“山洞”。
空氣里,忽然彌漫開一股,濃郁的,強烈到難以讓人忽視的肉香氣。
……
不,并不全是燉肉的味道。
幾名黑狼犬下意識抽動鼻子,從纏繞在一起的香味里,勉強分辨出來:
酸酸甜甜,應該是煮多拉果的味道。
還有燉煮到爛糊,帶著絲絲甜味的根莖的味道。
某種烤肉的油膩的焦香。
沒有聞過,但帶有強烈刺激性的香料的味道。
食物的香氣過于復雜,也過于強烈。
侵略一般的氣味瞬間扼住了黑狼犬獸人戰士的喉管,狠狠擊打他們早就干癟的胃袋。
“咕嚕——”
“咕嚕嚕嚕……”
幾人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類似哀鳴的響聲,甚至在某一瞬間,刀疤狼人還發出了類似護食的低吼。
骨多只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
他還勉強留有幾分理智。
這些香氣,代表著難以想象的富足食物。
這樣強大而富庶的部落,真的會缺鹽嗎?
他只覺得喉嚨干澀,說不出話。
……
“到開飯時間了。”
尼拉轉動身體,對著捧著自已的女犬人彎了彎眼睛:
“算你們運氣好,巫姜大人讓我照顧你們。
看起來,你們應該餓了很久。跟我來吧,我先帶你們去找些食物填飽肚子。”
食物。
食物?
食物!
聽到這個詞,幾頭黑狼犬獸人不約而同喘著粗氣,瞳孔放大,胃部瘋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