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林深處,生活著許多不同種族的沙漠獸人。
而胡狼部落這一支的聚居地,與其說是村落,更像是片逐漸走向衰敗的遺跡。
低矮的土坯房,外表大多已經開裂。
屋頂覆蓋著大片大片干枯的胡楊樹枝,和發黃發臭的獸皮。
戈壁和胡楊林,遮蔽了大部分風沙。
空氣里彌漫著復雜的,昆蟲被烤焦的味道。
黃昏時分,正是部落里準備晚餐的時刻。
幾個面色蠟黃,眼角布滿細密皺紋的胡狼獸人,正蹲在沙地上,往一叢小得可憐的篝火里加柴。
他們手里,抓著幾只仍在扭動,足有成人手掌大小的深褐色甲蟲。
姜驕一行人的到來,似乎引起了胡狼獸人的警惕。
——如果不是木蓼牽著那頭沙漠變色龍,估計已經有胡狼戰士走過來盤問了。
蹲在一邊烤蟲子的胡狼獸人,好奇地轉過腦袋,順手把烤好的蟲子塞進幼崽嘴里。
姜驕注意到,對方的手指因為常年勞作,關節顯得格外粗大,微微有些變形。
他熟練地把沙囊蟲穿在樹枝上,然后用邊緣尖銳的石片,割掉頭部和其上尖銳的足肢。
火焰舔舐著蟲殼,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
一股混合著蛋白質焦糊,以及某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香氣散發出來。
姜驕舔了舔唇。
不知道為什么,她忽然很有食欲。
天知道,姜驕目前的食量大得驚人,而且在食材選擇上,也有一定的局限性。
——地球出產的食物,似乎對她已經沒什么誘惑力了。
但看到這些肥肥胖胖的蟲子,她竟然覺得餓了。
“那是沙囊蟲,外殼很硬,但烤熟以后味道很香。”
狐里安偏了偏腦袋,眼珠一轉,就帶著瓶礦泉水跑了過去。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就多了幾串烤得酥脆的沙囊蟲:
“巫姜大人,這串最多汁的給您——這種蟲子只有在夜里,才會從沙子深處爬出來曬月亮。
很難抓,但非常多汁,是只有在沙漠里才能吃到的美味。”
蹲在一邊烤蟲子的雄性胡狼,抱著那瓶干凈的飲用水,樂呵呵地對著姜驕一個“吃”的動作:
“遠方來的好心客人,好吃的,吃,還有。”
因為要跟隨老師去拜訪客人,所以姜驕只能戀戀不舍地拒絕了狐里安的好意,轉頭去問黑狼阿媽:
“老師,我們要拜訪的這位巫師風蝕——他是胡狼部落的巫?”
“不。”
黑狼阿媽身上套著姜驕撒潑打滾,強制要求她穿戴的獸用防護,搖了搖腦袋:
“風蝕不單單是守護胡狼部落的巫,他的職責,是守護這片胡楊林,這片沙漠。”
她看一眼這些看上去比黑狼犬獸人滄桑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近親,語氣里涌上一絲傷感:
“這里的情況,比我十年前來的時候還要糟糕,不,明顯更糟了。
沙漠里最珍貴的不是食物,而是水源。
禿鷲和金雕們,在爭搶的不是那些荒涼的戈壁,而是能挖出地下水的領地。”
胡楊部落的現況,明顯遠遠超出了黑狼阿媽的預料。
……
……
整個胡楊林聚落異常安靜。
幾乎看不到壯年獸人,大多是眼神渾濁,行動遲緩的老人,以及身形瘦弱的幼崽。
最后,在一名胡狼獸人的帶領下。
姜驕等人穿過低矮的土坯房,來到了一座由土坯和胡楊木搭建的土屋前。
——其余人全被留在了外面。
而在這座破破爛爛的土屋里,姜驕終于見到了,黑狼阿媽口中的那位“朋友”。
胡狼獸人巫師,風蝕。
對方蜷縮在一張鋪著陳舊獸皮的木榻上,整個人瘦得像是一把干柴。
松松垮垮的皮膚掛在這把柴上,仿佛隨時都會掉落。
他沒有半點胡狼獸人的特征——尖尖的耳朵、長而多毛的尾巴,以及鋒利的牙齒……
如果不是確定對方不可能是人類,姜驕都要懷疑這位巫師的真實身份了。
這是截止到目前,姜驕見到過的所有獸人里,外貌和人類最為接近,也是相似度最高的一位。
……
“蒼藍……你來了?”
風蝕巫師啞著嗓子開口,在同族的幫助下,勉強抬起眼皮,快速在姜驕身上掃了一眼:
“這就是……你說的學生?是她,是她殺死了蛇神庫瑪塔?”
他的臉上滿是斑點,溝壑深深,頭發也幾乎脫落。
只剩下幾根稀稀拉拉的雪白發絲,緊緊貼在頭皮上。
“風蝕,很高興看到你還活著。”
黑狼阿媽看到他這樣,忍不住輕輕往前邁了一步,用腦袋親昵地頂了頂對方的臉:
“我把你借給我的沙漠變色龍,也一起帶了回來。
這是我和你說過的,我優秀的學生,姜驕。”
姜驕努力扮演好乖巧的晚輩,對巫師風蝕微微躬身。
但同樣的,她在這段對話里,找到了不止一個盲點。
——原來黑狼阿媽的名字,叫做蒼藍。
——等等,您二位不是十年沒見了嗎?
——是怎么做到情報共享這么及時的?
“好孩子,靠近一點,讓我看看你。”
巫師風蝕喘了喘氣,看上去簡直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百歲老者,甚至更糟:
“獸神在上,我終于見到你了。”
“您知道我?”
姜驕不明白對方話里的意思,但仍然靠上前,握住這位可敬的老者的手。
——對方和黑狼阿媽一樣,庇佑著同族,守護著這片胡楊林,以及胡楊林里生活的生靈。
同樣值得人尊敬。
“當然。”
巫師風蝕笑起來,笑容有些暢快:
“雖然我不會你的那些奇怪的,可以在很遠的地方傳遞消息的‘小技巧’。
但巫師有巫師的辦法,能夠彼此溝通。
祖靈一直在觀測著你,你的同族,殺掉了蛇神庫瑪塔——祖靈第一時間就告知了自已的巫。”
姜驕還是不明白黑狼阿媽帶自已來的意義。
畢竟她干掉了蛇神庫瑪塔,傳說中獸神的“孩子”。
按照正常邏輯,信奉獸神的獸人巫師,見到姜驕的第一反應,應該是干掉她才對。
……
“很簡單。”
巫師風蝕咳嗽一聲,在同族悲傷的目光里,坦誠道:
“當一名老巫師死去,他的力量,會被當做傳承,留給他的弟子或者是學生。
你不信奉獸神,所以注定無法使用巫的力量,或者說,使用巫的力量,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
聽到這里,姜驕已經隱隱預感到了什么,錯愕且震驚地看向黑狼阿媽。
對方微微頷首,美麗的眼睛里滿是悲傷。
“胡狼部落就像干枯的胡楊木,正在慢慢死去,我卻無力抵抗。
好在,更早一些的時候,祖靈給了我啟示。”
巫師風蝕眼里流出贊賞的神色:
“所以我請蒼藍帶你過來,就是想像她一樣,和你也做一個交易。
我即將回歸獸神的懷抱——我的傳承,我的巫力,將作為籌碼,換取你以及你那些同族們的承諾。”
他溫和地觀察著姜驕的反應,隨即補充道:
“當然,交易是公平的。
如果你拒絕,我也會按照當初和蒼藍約定好的一樣,承認你‘巫’的身份。”
——這一點,姜驕在巫豹留下的手札中有讀到過。
一名新生的巫師,如果想得到認可,必須有兩名或者以上數量的巫,舉行一場祭祀儀式。
黑狼阿媽應該是為了這一點,所以才答應了巫師風蝕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