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現在說什么都是對的。”
姜驕想了想,用搜集起來的藤蔓把兩個人綁起來:
“接下來,每隔十分鐘,你要叫一遍我的名字。
如果我發現你叫不出來,或者是叫出其他兩個字,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打暈,明白嗎?”
“我又被影響了?!怎么會!”
敖綰顯然陷入了極端的迷茫,但任憑她搜腸刮肚,也沒想明白自已哪里出了問題。
“有光,先去那邊。”
姜驕扯著藤蔓,拉著敖綰的手闊步向前。
后者則全然把異常拋去腦后,羞澀又興奮地快步跟上:
應龍!
活的應龍血脈!
牽了她的手!
……
……
姜驕的感覺沒錯。
這片石林中的石頭大多呈現出規則的幾何形狀。
圓柱、立方體、金字塔、菱形……
排列有序,顯然是人工產物。
地面上,還鋪著平整的石板,雖然被厚重的紅色苔蘚覆蓋,但能看出曾經的規整。
“應該是某個文明的遺跡。”
姜驕蹲下身,用隨身的骨棍刮開苔蘚,露出下面的刻紋——
一種扭曲的、令人不舒服的紋路。
“隊長。”
敖綰有些不安:“我不喜歡這里的味道,很……扭曲。”
“那些陰影生物沒跟進來。”
姜驕站起身,牽著敖綰小心從石林中穿過:“附近有人。”
穿過奇形怪狀的人工石林,沒有想象中的怪物巢穴,也沒有什么文明遺跡。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片完整的建筑群。
不是廢墟,是完好的、甚至可以說是“繁華”的小鎮。
就這么突兀又詭異地矗立在一顆未經開發的原始星球上。
街道整齊,兩側是風格堪稱古怪的建筑。
有獸人風格的木屋,西方文明的螺旋塔樓,也有機械文明偏好的全金屬結構。
街道上,有不少“人”在走動。
各種各樣的“人”。
一個長著狗腦袋,渾身皺巴巴的沙皮狗,正手里牽著根輕飄飄的風箏線。
風箏線在半空飛舞,上面掛著一顆長滿牙齒的機械生命體頭顱。
長著人手人腳的魚人蹲在路邊,嘴里津津有味地啃著貓頭。
一大塊粉嫩鮮活,卻長滿尖銳犬齒的肉塊落在地上,沖著行人發出“汪汪”的叫聲。
幾個機械結構的生命體在街邊“攤位”前駐足,身上卻貼著黏糊糊還在流血的獸皮。
一團團發光的能量體,在街道上空飄浮。
魚在吃貓。
肉發出狗叫。
機械生命長出了血肉。
所有“人”都在正常活動:交談、走動、交易。
而這座小鎮中心,最顯眼的建筑上,掛著一個不斷閃爍的招牌:
【流浪者酒吧——解渴,解餓,解鄉愁。】
招牌是字體夸張的宇宙通用語。
上面還在不斷變換顏色,從炫目的霓虹粉變到刺眼的熒光綠。
……
……
“原來是酒吧。”
敖綰重重嘆出一口氣,像是在沙漠中長途跋涉后的旅人,見到了能修整的綠洲:
“太好了,隊長!有補給!有食物!可能還有情報!”
她幾乎是立刻就要往前走。
“等等!”
姜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拖了回來:
“你不覺得奇怪嗎?未經開發的廢棄星球,怎么會有一座小鎮,小鎮里還有酒吧?”
“奇怪?”
敖綰回頭,豎瞳中滿是不解:
“哪里奇怪?廢棄星球上有酒吧不是很正常嗎?
這里沒什么生命,所以才有酒吧啊?”
“但這是腐殖-III星。”
姜驕一字一頓,盯著敖綰:
“你記得刑天老師說的話嗎:
未開發原始星球,危險等級極高。
我們剛才還在被那些陰影生物追殺,它們卻不敢靠近這里——你沒想過為什么嗎?”
敖綰顯然在思考,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酒吧吸引:
“隊長,你太小心了,酒吧是宇宙里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常識。”
常識,又是常識!
姜驕斷定,敖綰除去被吞噬了記憶,就連認知也被無聲無息地“修改”了。
這樣的能力,防不勝防。
詭異至極。
最詭異的是,周圍所有人都沒覺得不對,包括一直跟在她身邊的敖綰。
她看姜驕的眼神,仿佛她才是被“影響認知”的那一個。
“我叫什么名字?”
姜驕忽然開口,但敖綰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她的豎瞳開始擴散,金色變得渾濁。
身體無意識地擺動,嘴角勾起一個僵硬而陌生的微笑:
“隊長啊,你的名字是‘隊長’,這是常識。
你太緊張了……我們需要休息……需要食物。
你看,那酒吧的窗戶里,是不是在烤石頭,煮木頭?
嗯……我都聞到香味了。”
姜驕嗅了嗅空氣。
只有腐殖星球特有的硫磺味,以及腐爛植物的氣息,沒有任何食物的香味。
“你喜歡吃石頭?”
姜驕反問。
“對啊!龍就是吃石頭的呀,就跟魚吃貓,肉吃狗,雞吃狐貍,蜈蚣吃公雞一樣。”
敖綰不自覺地開始往酒吧方向走,腳步有些飄忽。
然后,姜驕十分果斷地把人砸暈,扛起來就走。
她不能丟下敖綰。
但她也想看看,這鬼地方到底在搞什么。
……
走進小鎮,那種異常感更加強烈。
街道上的“居民”看到她們,紛紛投來目光。
但那些目光空洞得不正常。
不是冷漠,是真正的空洞。
像沒有靈魂的軀殼,在執行“注視”這個動作。
一個皮膚像樹皮、長著三只眼睛的“人”向她揮手,嘴巴開合發出聲音:
“新來的?歡迎歡迎,要買點特產嗎?”
他面前的攤位上,擺著一些“商品”:
幾塊顏色鮮艷的石頭,幾瓶渾濁的液體,還有一些難以名狀的塊狀物。
姜驕掃了一眼,認出來那些所謂的“特產”,分別來自不同文明新生的肢體。
她沒有搭話。
只是沉默著選擇進入酒吧。
酒吧的門是旋轉式的,上面鑲著五顏六色的發光寶石。
但那些“寶石”在姜驕眼中,分明是某種生物的眼球。
它們還在微微轉動,瞳孔收縮。
來往的客人似乎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姜驕甚至聽到有人高聲贊美它們的美麗。
就像敖綰說的:“用眼球裝飾,難道不是常識嗎”?
姜驕搖搖頭,直接推門而入。
喧囂和熱浪撲面而來。
酒吧里“熱鬧非凡”。
幾十個新生坐在吧臺和桌子前,喝酒、聊天、大笑。
音樂在播放。
是一種刺耳的、不和諧到像是用樹枝刮黑板的噪音。
吧臺后,酒保正在調酒。
它至少六具不同生物的尸體拼接而成。
馬的軀干作為主體,四條樹人的手臂從軀干兩側伸出,正在同時搖動三個調酒器。
背上縫著一對腐爛的鳥翅,抖落黑色的羽毛和蛆蟲。
下半身則是魚的尾巴,拖在地上。
最頂上,是一個勉強能稱為“頭”的東西:
三張不同生物的嘴堆疊在一起——最上面是人的嘴,中間是馬的嘴,最下面是魚的嘴。
每張嘴都在動,發出不同的聲音,但合起來卻是一句話:
“歡迎光臨!客人要喝點什么?”
聲音重疊,帶著詭異的和聲效果,令人頭暈。
酒保的三張嘴同時說話,聲音歡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姜驕甚至能看到那些“瓶子”里裝的液在蠕動。
“這不是咱們戰斗系新生第一嗎?!哈哈!你也來了?!”
“一起喝酒吧!”
“哈哈哈,我請客!聽說龍最愛吃石頭和木頭,來一份水泡木頭,我請客!”
“胡說,龍明明最愛吃貓!這是常識!”
姜驕強忍暈眩,把敖綰放在一張相對安全的桌子上,然后面向酒保:
“你們老板呢?”
酒保的三張嘴齊齊動起來,出聲勸說:
“這位客人,你真的太緊張……這里多好……有酒有肉,還有人……”
它指向酒吧里的其他客人。
坐在左邊桌子前的三個“人”,身體是粗糙的灰色石頭,臉上用顏料畫著五官。
——畫技拙劣到可笑,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耳根,鼻子只是一個紅點。
但它們卻在“交談”,石頭嘴巴開合,發出咯咯的碰撞聲。
右邊吧臺旁的一個“女人”,身體是腐爛的木頭,藤蔓從裂縫中長出,開著小花。
她端著一杯“酒”——杯子里是渾濁的泥水,還有白色的蛆蟲在游動。
她優雅地抿了一口,木頭裂縫開合,發出滿足的嘆息。
酒吧里的所有人,仿佛對此視而不見。
或者說,在他們的認知里,一切都正常。
“客人,放輕松,酒吧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常識。”
那個拼接怪物將一杯“酒”推到姜驕面前,周圍不少醉醺醺的新生齊聲附和:
“這是常識!”
“這是常識!”
杯中的液體呈現熒光綠,粘稠如膠,表面還浮著一層彩虹色的油膜。
底下,有無數細小的、多足的蟲子在蠕動翻滾。
“請慢用。”
三張嘴同時督促著。
人類的嘴在微笑,馬的嘴在咀嚼空氣,魚的嘴在一張一合。
“我喝你……”
姜驕低聲說了一句什么,那縫合的怪物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客人您說什么?”
“我說,我喝你爸。”
姜驕微笑著掀翻了桌子,一拳砸在那顆馬頭上:
“偏遠星系來的,不懂常識也正常,你說對吧?”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