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輸了。”
一道沉穩蒼勁的聲音,伴隨著棋子叩擊棋盤的清脆響聲,自湖心一座古樸石亭中傳出,打破了這方天地的靜謐。
此處乃是昔日玄青宗舊址。
自當年那場與劍宗驚天動地的大戰后,滄海桑田,曾經被無盡黑暗籠罩、萬物枯竭的焦土,如今已不復存在。
歷經數載改造,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浩渺無垠的碧波大湖。
碧湖如鏡,倒映著天光云影,湖畔靈氣氤氳靈植叢生,郁郁蔥蔥,正貪婪地吞吐著新生的靈氣。
就連天際那曾令人窒息的滔天煞氣,也早已隨風散去,只余下朗朗乾坤。
時光似乎正在溫柔地抹去當年那場慘烈廝殺的痕跡,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演變。
然而,在這片逐漸抹去戰爭瘡疤的祥和之下,唯有一處未變。
那虛空之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裂縫,宛如天穹無法愈合的傷口,透著令人心悸的死寂。
“呵,是我讓你這老家伙的。”林老望著眼前敗局已定的棋盤,不僅不惱,反而灑脫一笑。他伸手攝來案邊的酒壺,仰頭便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帶出一抹豪邁。
對面,白袍老者見狀無奈搖頭,素手輕揮,棋盤上的黑白子便如流光般歸位。
他并沒有急著開始下一局,而是側過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頭頂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縫,眸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這一晃,便是五年過去了吧。”白袍老者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歲月流轉的唏噓。
林老喝酒的動作微微一頓,懸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隨后緩緩落下,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幽深:“算算日子,馬上便是第六年了。”
“六年么……對于凡人是一生,對于我等,卻不過彈指一揮間。”白袍老者感嘆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只可惜,這漫長的等待,最是熬人。”
按理說,玄青宗一戰早已該塵埃落定。然而,在那裂縫之后的虛空戰場里,蘇墨至今杳無音訊。
劍宗其余弟子早已歸宗修養,唯獨林老與白袍老者二人,鎮守于此。
因為無人知曉,那裂縫深處的生死博弈,究竟是蘇墨凱旋,還是幽冥子得勢。
這未知的結局,讓這兩位頂尖強者不得不在此鎮守。
若是蘇墨歸來,自是皆大歡喜;可若是那幽冥子踏出裂縫一步,他們二人便是必須聯手將其當場格殺。
‘荒蕪’的爪牙,絕不可留于世間。
這五年間,各州震動,已有不少宗門摒棄前嫌,結盟共抗“荒蕪”。
但仍有少數宗門首鼠兩端,在觀望這最后的結果。
林老二人心如明鏡,這幾年間,又有不少貪圖捷徑的“偽仙”墮入黑暗,投身“荒蕪”。
若要徹底抵御浩劫,絕不能讓敵人再添羽翼。
而幽冥子,便是這局棋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此地!
“宗門之事,如今已全權交由映雪那丫頭打理了。”白袍老者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道,“不過仙兒傳信于我,說映雪身上的傷,似乎并無半分好轉的跡象。”
聽聞此言,林老握著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望向遠處平靜的湖面,沉默片刻后,才緩緩頷首:“那丫頭的心思,我又何嘗不知。”
“聽聞我要來鎮守這裂縫,她便毫不猶豫地接過了掌教重擔。她這是想讓你能脫身前來助我。若是此地生變,多一個人,便多一份應付的把握。”
“哦?這么說她也是在關心你?”白袍老者挑了挑眉,頗有些意外。
林老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抬手指了指頭頂那道裂縫:“她哪里是在擔心我這把老骨頭,她心里掛念的,始終是里面那個臭小子。”
“若是那兩人從裂縫中殺出,必是兩敗俱傷之局。若屆時只有我一人,‘荒蕪’那邊哪怕再派來一個宵小,我也難以護得蘇墨周全。她這是在給那小子求一道保命符,才需你我二人在此。”
白袍老者聽罷,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哈哈哈!我還道那丫頭是孝順你,沒想到啊,真是女大不中留,她心里早就裝滿了別人。”
看著林老那略顯無奈卻并無落寞的神情,白袍老者收斂笑意,打趣的問道:“既然猜到了這一層,你這做長輩的,就不覺扎心?你那丫頭的心里位置,可是被人占得滿滿當當。”
林老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慈愛:“這有什么可傷心的?只要她能開心,不再像以前那樣活得像塊冰,我便知足了。”
“我只是……不愿再看她傷心罷了。”
“哦?”白袍老者落子的手頓住,“因為……她娘親?”
“嗯。”林老眼中劃過一絲痛楚,“當年因我之過,累及她娘親身隕,讓這孩子的內心封閉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個人能讓她冰封的心裂開一道縫隙,能讓她走出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
林老的聲音低沉下去:“若是這次,她等來的是那小子的死訊……”
話音未落,亭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結果,太過沉重。
蘇墨不僅是劍宗的未來,更是這兩個老家伙眼中唯一能觸碰那股禁忌力量、改變這寂滅宿命的希望。
“希望那小子當初并非口出狂言吧。”白袍老者長嘆一聲,將手中棋子重重落下。
——
玄天州,劍宗。
夜幕降臨,月華如水。
江映雪結束了一日繁雜的宗務,拖著略顯疲憊的身軀,回到了玄霄峰。
她她并未徑直走入屋內,而是靜靜地佇立在聽雪閣的大門前。月光灑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映照出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希冀。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隨著大門敞開,她眼底那剛剛升起的光亮,瞬間便如燭火般熄滅。
院中空寂,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那道熟悉的身影,依舊沒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