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伸手凌空一招。
焱妃手中的靈鏡便自行飛回,落入他掌心,隨即往寬大的袖袍中一塞,實則是收回靈臺。
他看向神色復雜的焱妃,微微一笑:“那么,焱妃姑娘此刻,還想請我走嗎?”
焱妃默然片刻,輕嘆一聲:“虛實顛倒,一念滄桑,太淵先生好手段?!?/p>
“……但不知在先生眼中,此時你我所見的這世間萬象,究竟是真,是幻?”
她知道在武力上難以奈何對方,既然如此,便轉而使用言語的力量。
陰陽家精研天地陰陽至理,論道辯難,亦是所長。
太淵聽出她話中的機鋒,不由覺得有趣。
“旁人論道,大多是先以文會友,辯個高低,若文的不成,再動武的?!?/p>
“到了焱妃姑娘這里,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兵后禮……這劍走偏鋒的路數,是陰陽家一貫的風格,還是獨獨姑娘你個人的習慣?”
焱妃見太淵似乎并無惡意,膽子便大了些,眼睛微挑,反將一軍:“怎么?太淵先生是回答不了妾身剛才的問題么?”
妾身?
這會兒使用自謙的稱呼了?
太淵靜靜看了焱妃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聽聞焱妃姑娘被譽為“陰陽術第一奇女子”,地位僅在東皇太一之下,貴為東君,傳言說,你將是下一任陰陽家首領。如此說來,陰陽家的諸多典籍秘術,姑娘至少掌握了七八成吧?”
焱妃眼神微凝,道:“太淵先生如果對此感興趣,何不考慮加入我陰陽家?以先生之能,必得東皇閣下倚重?!?/p>
太淵搖搖頭,道:“加入便不必了。不過,彼此交流印證,我倒是樂見其成。焱妃姑娘若有意,可上車同行。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強求,焱妃姑娘自便即可?!?/p>
說罷,也不等焱妃回應,心念微動,那兩匹馬兒便似得了指令,邁開步子,拉著蓮花樓前行。
焱妃立在原地,望著那漸漸遠去的奇特樓車,心中念頭飛轉。
若只是陰陽家的學說理念、典籍概述,她并不介意相告。
但是聽太淵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要了解各種陰陽術的具體修煉法門。
當今天下,諸子百家競相爭鳴,多數流派對于前來求學問道之人,只要理念相合,往往樂于傳授學說精義,廣收門徒以壯大聲勢。
然而,涉及到具體的武功、術法、秘技,則慎之又慎。
需要考察身份來歷、資質心性,甚至于志向抱負是否與學派核心理念契合。
但這些規矩,是針對尋常的求學者。
對于太淵這般已然自成一派、修為深不可測的高人,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各大流派對待此類人物,首要之策往往是極力拉攏,許以優待,希望其能為己所用。
比如楚南公。
昔年楚地第一賢人,正是在東皇閣下的親自邀請下加入了陰陽家。
雖然不擔任具體職務,地位卻極為超然,連她這位東君見了,也需尊稱一聲“南公”。
念及此處,焱妃眸光一定。
如果能再為陰陽家招攬到一位堪比楚南公的高人,意義非凡。
區區一些陰陽術,作為誠意之禮,又何足道哉。
心意既定,焱妃身形微晃,如一縷輕煙般飄然而起。
幾個起落間,便追上了蓮花樓,落于二層亭子之中。
“先生這兩匹馬,似乎并不是凡種?”
“拉著如此龐大的樓閣,還能這般健步如飛,毫不費力。而且……妾身似乎從它們身上,感受到了一些修煉過的痕跡?”
太淵淡然道:“人與馬,都是有情眾生。人既然能吐納修行,馬自然也可以。”
這兩匹馬本是尋常腳力,論健壯程度,或許還不及軍中戰馬。
但太淵以自身真炁為引,在它們體內走了一遍【三車力】,讓兩匹馬得了炁。
雖然比不上異人世界的動物仙家,卻也比尋常馬匹更具靈性,耐力與氣力也是大增。
他看向焱妃,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既然焱妃姑娘已上車同行,可否為我講解一番,陰陽家的陰陽術的玄妙?”
焱妃抬眼道:“自然可以。不過,先生似乎還未為妾身解惑。在先生看來,這世間萬相,是真是幻?”
這是要將方才的機鋒繼續下去。
太淵坐下,道:“你執著于分辨真幻,此問本身,便已落入了迷障。真幻之辨,不在外相。二者皆依因緣和合而暫現,并無自性。執著于相,便是著相?!?/p>
焱妃道:“太極玄一,陰陽無極。先生所言,與我陰陽家的理念正是不謀而合。我陰陽家觀天地之氣,察陰陽之變,我輩所求,正是撥開紛繁表象的迷霧,把握萬象背后不變的陰陽規律?!?/p>
太淵卻輕輕搖頭:“道法自然,無為而無不為?!?/p>
“焱妃姑娘你將自身靈魂之力淬煉得如同劍鋒,專攻人心薄弱之處,固然凌厲,卻似只知日夜磨劍,不知還需劍鞘涵養。鋒銳至極,易折易傷,持劍者自身,亦難免為劍氣所侵。”
“我觀姑娘氣機,火行熾盛而水潤不足,陽剛過顯而陰柔有虧,這是性命修行失衡之兆?!?/p>
焱妃眉頭微蹙,她自身修為如何,自有衡量,豈容外人輕易置評?
哪怕太淵修為更高。
當即反駁道:“先生此言,未免武斷。我陰陽家“獨抱陰陽,以御六氣”,自有玄妙法門調和內外?!?/p>
“先前陷入太淵先生的幻境,不過是先生修為高深,以力壓人,卻不是我陰陽家根本道理不如人?!?/p>
太淵見她不服,也不氣惱,反而微微一笑:“也罷。左右無事,焱妃姑娘既以陰陽家根本道理相問,我便試著拆解一二,權當切磋,如何?”
焱妃神色一肅,正襟危坐。
這已不是尋常閑聊,而是論道了。
她引經據典,率先道:“《易經》有云:“一陰一陽之謂道?!暗罏橛篮愠4嬷倔w,陰陽則是其具體顯化,是為實有?!?/p>
“世間萬象,終究運行于陰陽框架之內。既在框架內,便有跡可循,有法可依,有理可破?!?/p>
“先生方才所言,萬象無自性,依我看,不過是未能參透更高層次的陰陽變化罷了?!?/p>
太淵執壺,為雙方倒上清茶,動作從容不迫。
“這個論點不錯。然而,《道德經》亦言:“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陰陽屬于“有”的層面,你所執著的規律法則,亦是“有”中之法?!?/p>
“而“空性”并非死寂頑空,它能隨緣生起萬有,如同明鏡,萬象來則映現,去則不留。”
“你所見的“跡”與“法”,恰是那本自空寂的“無”,隨因緣暫時顯現的“相”。其性本空,故無可固執,亦無可破滅。”
焱妃眸光銳利如劍,緊追不舍:“即便如先生玄論,但五行輪轉、氣血運行、生老病死,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
“我陰陽家便有咒術,可引動他人體內五行之氣,使之紊亂失調,必有實在功效。此功效真實不虛,先生又當如何否定?”
此時,一片葉子被微風卷入亭中,恰恰飄落于太淵面前的茶盞之中。
太淵指著那片落葉,道:“此葉在你我眼中,確在杯中??扇羰请x了你我的眼識、觸識分別,這杯中物又是什么?”
“所謂三心不可得:過去之心已逝,未來之心未至,現在之心剎那生滅,無一可停留駐守。”
“你所引動的,不過是對方剎那生滅、并無實體的感受罷了。連同你施展術法時所依賴的自身心念,亦如奔騰瀑布,念念相續,無一念可常住?!?/p>
“功效如夢中被傷,醒時痛消,夢中之痛,是真是幻?”
焱妃呼吸微促。
如果太淵的境界真達到了他這般說的地步,那豈不是說,陰陽家諸多咒術,對他可能全然無效?!
這念頭讓她心頭一凜。
她迅速收心,再次道:“我陰陽家講求天人感應,認為人之神與天地自然之神本可貫通呼應?!?/p>
“所施展的術法,正是以此種感應為橋梁,撬動天地之力為己所用?!?/p>
“此力沛然莫御,豈能說是虛幻?”
太淵眼中終于閃過一絲贊許:“此論觸及根本,是你陰陽家精華所在?!?/p>
“然而,你仍執著于天與人為彼此獨立之二物,需要以特定的術法作為工具,去“感”去“應”,這便已落了下乘,有了對待分別?!?/p>
“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天人本自一體,圓融無礙,何須刻意去感應?”
“你所撬動的,與其說是天地之力,不如說是你自性本具之力,卻誤認為外力?!?/p>
“如同有人夢中逐月,累世奔波,卻不知那皎潔明月,本就映在自家心湖之中,從未遠離?!?/p>
焱妃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周身那原本昂揚論道的氣勢收斂,秀眉蹙起,嘴唇微動,似想反駁,卻一時無言。
抬眼看向太淵。
“……先生今日所言,焱妃記下了。”
“但我陰陽大道,浩瀚精深,未必如先生所論。”
此刻,她心中邀請太淵加入陰陽家的念頭更加強烈。
如此見識,如此境界,其才其智,恐怕不下于那位楚南公。
太淵見狀,哈哈一笑,緩和氣氛。
“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人無貴賤?!?/p>
“道本無高下,只是路徑不同,所見風光各異罷了?!?/p>
“焱妃姑娘不必過于介懷。我也只是癡長些年歲,多經歷些事情,多看幾眼這大千世界而已。”
方才一番辯論,太淵不僅引用了儒、釋、道三家精義,還有他陽神境界的某些體悟,自然顯得高屋建瓴,非同凡響。
但是,真要徹底挖掘那“自性本具之力”,豈是簡單!
即便是太淵自己,也是在路上漫漫求索。
修行之路,從來不易。
焱妃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坐在那里,似在梳理消化方才論道的內容。
太淵也不催促,安然品茶,望向樓外流動的景致。
直到樓下傳來弄玉撫琴修行的琴音。
“錚——”
那琴聲空靈澄澈。
正沉浸于思辨余韻中的焱妃,被這琴音驟然喚醒回神。
心神回歸的剎那,她才注意到樓下撫琴女子的不凡。
先前不僅輕易勘破自己的“巨靈幻象”,更能彈奏出如此直指人心的琴音。
她不由側耳傾聽。
琴聲時而低沉渾厚,如大地承載萬物;時而高亢清越,似要引人直上九霄,探問蒼穹。
清逸若流云,悅耳勝仙樂,美妙得令人心醉。
一曲終了。
余韻裊裊,久久不散。
焱妃輕嘆一聲,由衷贊道:“天下竟有如此琴音!聽了此曲,我突然想聽曠修彈琴了!”
在聽弄玉彈琴時,卻提及另一位琴師的名字,本來是一件失禮的事情。
但曠修不一樣。
曠修,傳說是七國第一琴師。
弄玉的琴藝已經如此動聽,那么曠修的琴聲又會是何等精彩絕倫?!
焱妃此言,倒更像是對弄玉琴藝的極高贊譽。
太淵聞言,微微一笑,將話題引回:“焱妃姑娘,現在可否為我解惑陰陽術了?”
焱妃收斂心神,既然已經決意展示誠意,便不再保留。
她神色一正,開始系統闡述。
“陰陽并不是孤立存在,它們互相對立,又相互依存,不斷轉化,周流不息。陰陽術,便是基于此根本道理,應運而生?!?/p>
“從施展手法與側重不同,陰陽術大致可分為五類:術、訣、咒、律、法?!?/p>
“……我們所在的這方天地萬物,皆由金、木、水、火、土五行構成。人們常說水來土掩,那是因為水為陰,土為陽,陽盛陰衰,則土可克水,若陰盛陽衰,則水滴石穿,堤崩瓦解……五行相生相克,萬物流轉始終,是謂陰陽術第一層:【煉金術】?!?/p>
“……然而,眼睛所見,未必為真。皮相可以迷惑,心神亦可被引導。所見豈是真,幻境亦非虛,陰陽術第二層:【幻境訣】……”
“……更進一步,身處幻境,可移心轉性,攻破心防,則無堅不摧。此所謂境由心生,便是陰陽術第三層:【控心咒】?!?/p>
“世人常感嘆世事難料,命運無常。但我陰陽家先賢,從不斷變化的星象軌跡里,找到了天地變化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
“斗轉星移,皆含天數,人各有命,冥冥之中,有定軌可循。探究并且解讀星象軌跡,這便是陰陽術的第四層:【占星律】。”
“至于那涉及靈魂本質、溝通陰陽、探究生死轉換,最為玄奧也最為禁忌的領域……則是陰陽術的第五層:【易魂法】……”
既然太淵也精通讀心之術,為是表示拉攏誠意,焱妃沒有絲毫隱瞞,將陰陽術細細剖析道來。
太淵聽完,眸光微閃,心中泛起一種……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