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張嵩山才慢慢開口。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羅局,你知道為什么‘夕陽紅’工程后來虎頭蛇尾,那個綜合服務(wù)中心建到一半就基本停了。”
“后期只是草草收了個尾,很多功能都沒實現(xiàn)嗎?”
羅澤凱精神一振:“為什么?”
“因為錢不夠了。”張嵩山冷笑一聲,“不是預算不夠,是實際能用到工程上的錢,不夠了。”
“您的意思是……”
“宏遠建筑,那個總包方,背景不簡單。”
“它的法人代表是個擺在前面的幌子,真正的控制人,姓趙,叫王崇光。”
“這個人,是宋濤老婆那邊的遠房表舅。”張嵩山拋出了第一個重磅消息。
羅澤凱瞳孔一縮。
裙帶關(guān)系!
“這層關(guān)系知道的人不多,當時招標程序走得‘很漂亮’,宏遠建筑的資質(zhì)也符合要求,所以沒人明面上說什么。”
“可工程一開始,問題就來了。”
“進度款付得異常順利,哪怕工程進度明顯慢了。”
“還有那些增項簽證……”張嵩山頓了頓,“很多都成了‘必須簽’的。”
“因為要是不簽,工程就可能‘合情合理’地拖下去,影響局里的形象和上頭的看法。”
羅澤凱又問:“那‘金石建材’呢?”
“‘金石建材’?那是王崇光小舅子開的空殼公司,專門用來倒手的。”
“把總包合同里的材料項目拆出來,高價轉(zhuǎn)包給自已的關(guān)聯(lián)公司,錢就這么一層層洗出去了。”
“那個補充協(xié)議,宋濤當然要‘核’,不核一下,這筆錢怎么走得順當?”張嵩山的語氣里帶著譏諷。
“還有‘鑫達貿(mào)易’,”他接著說,“那是宋濤一個老同學搞的生意。”
“局里那些辦公設(shè)備、勞保用品、甚至老干部活動的一些紀念品采購,很多都從這家走。”
“價格嘛,自然比市場價‘合理’地高那么一點兒。”
“這些采購,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批次,每次金額都不算特別大,不容易惹眼。”
“可積少成多,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這些事,您有證據(jù)嗎?”羅澤凱問出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
“這還用證據(jù)嗎?”張嵩山反問,“你讓有關(guān)部門查查不就知道了?”
“證據(jù)?”他緩緩搖搖頭,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里琥珀色的茶湯,“羅局,你還是太年輕。”
“在機關(guān)里,有些事,是不會有‘證據(jù)’的。”
“或者說,不會留下那種你能輕易拿到手的‘證據(jù)’。”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招標文件做得滴水不漏,評審過程記錄齊全。”
“增項簽證的理由寫得冠冕堂皇,所有簽字一個不少。”
“采購合同的價格‘經(jīng)過市場詢價比對’,程序合規(guī)。”
“甚至王崇光和宋濤的關(guān)系,也是拐了七八道彎的遠親,平時幾乎沒有走動。”
“一切都‘合法合規(guī)’。”
“那……”羅澤凱眉頭緊皺。
“但是,”張嵩山話頭一轉(zhuǎn),眼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真正的機關(guān)老手,看的不是明面上的文件,而是那些‘不合理’的巧合。”
“那些‘違背常理’的操作,還有……那些知道內(nèi)情卻保持沉默的人。”
“王崇光接手‘夕陽紅’工程前,他的宏遠建筑只是個資質(zhì)平平、業(yè)績一般的小公司。”
“為什么能突然中標幾千萬的政府項目?”
“中標后,公司規(guī)模一下子膨脹起來,又接連拿下了其他幾個單位的項目,這里頭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負責現(xiàn)場簽字的那位副局長,在‘夕陽紅’工程期間,女兒突然出國留學了。”
“據(jù)說成績‘優(yōu)異’,拿了‘全額獎學金’。”
“可他女兒在國內(nèi)的成績單,我偶然見過,并不怎么出彩。”
“還有宋濤那個開‘鑫達貿(mào)易’的老同學,五年前還是個開小五金店的個體戶,如今已經(jīng)是身家千萬的老板,車從面包車換成了奔馳。”
“他公司的賬目或許干凈,可他個人的消費水平,跟他公司的‘合理利潤’能對上嗎?”
張嵩山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敲進羅澤凱心里。
“這些,都是線索,是疑點,是‘不合理’。”
“但要形成證據(jù)鏈,需要紀檢、審計、甚至公安經(jīng)偵部門動用專業(yè)手段去查賬、去追蹤資金流向、去問相關(guān)人員。”
“而我,”張嵩山指了指自已,“一個被邊緣化的副局長,手里能有這些部門的調(diào)查權(quán)嗎?”
羅澤凱明白了。
張嵩山手里沒有能直接扳倒宋濤的“硬證據(jù)”,可他有一張指向明確的“線索地圖”。
這些線索,需要外力介入,才能挖出埋在地底下的真相。
“所以您需要我,或者說,需要有人去推動這個‘外力’介入。”羅澤凱沉聲說道。
“不錯。”張嵩山坦然承認,“我在局里待了這么多年,有些事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但也只能壓在心里。”
“宋濤根基太深,上面也有人賞識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和恰當?shù)臅r機,貿(mào)然出手就是自取其辱。直到你出現(xiàn)。”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羅澤凱:“你年輕,有銳氣,有背景,更有拼死一搏的理由。”
“而且,你在蒼嶺市配合中紀委反腐打的那場仗,證明你有膽量,也有辦法。”
羅澤凱語氣平靜:“所以您點出‘夕陽紅’,給我看檔案,是想讓我當這個‘引爆點’。”
“互惠互利而已。”張嵩山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我給你指一條可能活命的路,也給自已鋪一條可能往上走的梯。”
“風險一起擔,好處……也可能一起分。”
“當然了,要是你失敗了,我會當今天這些話都沒說過,我還是那個‘澹泊明志’的張副局長。”
很現(xiàn)實,也很赤裸。
這就是機關(guān)里的聯(lián)盟,脆弱又實在。
羅澤凱沒覺得被利用的憤怒,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清醒。
至少,張嵩山把話挑明了。
“那么,張局,”羅澤凱思路清晰起來,“光靠我整理的檔案疑點,分量可能不夠。”
“可要是加上您剛才說的這些線索補充到材料里,效果會大不一樣。”
張嵩山沉吟了一會兒:“我不能直接給你書面材料,風險太大。但是,”
他停了一下,“我可以給你幾個名字和關(guān)鍵詞。至于怎么用,是你的事。”
羅澤凱立刻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