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后,等我哭聲漸漸平息,她才輕聲開口:“先去吃飯吧?”
我搖搖頭,松開她。
“我不吃了,”我說,用袖子抹了把臉,“你去吃吧。”
“那我去給你收拾行李。”她說。
“……好。”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周舟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顧大新郎?”周舟的聲音帶著笑,“這還沒到訂婚呢,就來催……”
“周舟,陳成為了救俞瑜,被車撞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過了幾秒,周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什么?”
“你……你能和杜林現在去一趟重大附屬二院嗎?俞瑜一個人在那里,我怕她……撐不住。”
“好,”周舟的聲音很慌亂,“我這就和杜林過去。”
“謝謝,”我說,“有情況……隨時跟我聯系,我明天早上坐最早的航班過去。”
“嗯。”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長椅上。
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橘紅色的光,掛在天邊,像垂死掙扎的火。
風大了些,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我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點上。
看著指間明明滅滅的火光,我忽然想起三個小時前,陳成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我在重慶,陪你抽一根黑蘭州。”
我緩緩抬起手,把煙舉到眼前。
“兄弟,”我看著那點光,喃喃道,“我在香格里拉的草原上……陪你一根。”
“你千萬千萬要挺過來。”
“至少……至少讓我們能好好道個別。”
人生最怕的不是離別,而是連句“再見”都來不及說,就突然被命運掐斷了所有可能。
像一本書,正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卻被人粗暴地撕掉了最后一頁。
那種懸在半空的遺憾,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我坐在院子里,一根煙接著一根煙。
天徹底黑了。
草原陷入一片深沉的墨藍,遠處的山脈變成模糊的剪影,只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像墜落的星星。
天上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冷冷地掛在那里。
這吝嗇的老天爺,連一點點光亮,都不肯施舍給這片土地。
就像它從來不肯,把一點點好運,施舍給那些拼命活著的人。
忽然,一條毛毯蓋在我身上。
我轉過頭。
艾楠不知什么時候又出來了。
我用力搓了搓臉,讓自已清醒一些后,站起身,說:“進去吧,外面挺冷的。”
餐廳的燈還亮著,但已經沒人了。
桌上沒吃完的涮鍋,還放著。
“要吃點兒東西嗎?”艾楠問。
“不吃了,我現在……就想回去躺著。”
“好。”
她沒再多說,牽起我的手,往樓上走。
回到房間,我一頭栽倒在沙發上,臉埋進靠墊里。
累。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斷了之后的虛脫。
艾楠走過來,輕輕捧起我的頭,然后自已在沙發上坐下,讓我枕在她的大腿上。
她指了指放在沙發旁的那個黑色旅行包,“行李已經給你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機場。”
那個包,是我來香格里拉時背的。
原以為不會再用了。
沒想到,現在又得背著它回到重慶,去給那個還躺在搶救室生死未卜的兄弟……送行。
我看著它,越看越不順眼。
心里那股無處發泄的煩躁和悲傷,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把這個包扔了,”我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換一個。”
“好,”艾楠很平靜地應著,“等下就給你換。”
她總是這樣。
縱容我的任性,縱容我的壞脾氣。
哪怕在這種時候。
我把臉重新埋進她柔軟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混著一點淡淡的、屬于她的體香。
很踏實。
“艾楠,”
“嗯?”
“你跟我去重慶吧。”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抓住她的手。
我不想再分開了。
一秒都不想。
艾楠的手指還停留在我頭發里,輕輕梳理著。
“我就留在香格里拉,”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民宿這么大一攤子,不能沒人管。”
“可以找中介,賣了。”我翻了個身,仰面看著她,“咱家又不差這點兒錢。”
“算了,”她搖搖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讓我靈魂安靜下來的地方。”
她看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特別靜。
平靜得讓我心慌。
“那你在家等我,”我坐起身,握住她的手,“等我處理完重慶的事,就回來跟你訂婚。”
艾楠笑了笑,站起身,說:
“我去洗澡了,今晚早點睡,明早我送你去機場。”
說完,她轉身朝浴室走去。
門輕輕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然后,我摸過茶幾上的煙盒,抖出一根黑蘭州,點上。
我想留下來。
真的想。
我們剛求完婚,戒指還戴在她手上。
我們本該一起布置訂婚的細節,一起挑請柬的樣式,一起在梅里雪山的見證下,許下“無論健康疾病”的誓言。
艾楠剛才的態度,模棱兩可。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笑了笑。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希望我留下來的。
哪個女人會在剛求完婚的時候,愿意放未婚夫去另一個城市,去照顧另一個……需要他的女人?
但她沒說。
因為她太了解我了。
了解我骨子里那股別扭的責任感,了解我沒辦法對重慶那邊的事坐視不理。
就像我了解她決定的事不會改變一樣。
我們倆,真他媽像。
像到連折磨自已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我想陪著她。
可重慶那邊……
陳成躺在搶救室里,生死未卜。
俞瑜……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里,蹲在冰冷的墻角,哭得喘不過氣。
她需要我。
就像當初在江邊,她拉住那個快要墜入深淵的我。
現在,輪到我去拉住她了。
我欠她的。
欠她收留我這個無賴,欠她在我快掉下去的時候扇我的巴掌,欠她陪我吃的每一頓火鍋,欠她一場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的離別.......
(明天回歸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