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么？這是老身帶著一幫小的，一刀一刀削雞屁股、一顆一顆煮鹵蛋、一錘一錘造戰船，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
“老身的‘金湯琥珀鳳凰卵’才剛剛揚名立萬；那三口‘升官發財號’才剛剛下水，還沒來得及去收過路費。”
“就連江龍那個大侄子，也是剛剛才認祖歸宗，還沒來得及給老身交第一筆孝敬錢。”
甄大娘越說越激動，直接站起身，一只腳踩在交椅上，手里的賬本揮舞得像是指揮千軍萬馬的令旗。
“這時候你讓老身走？你是想讓黑風山關門大吉嗎？你是想讓老身的本錢全都打水漂嗎？”
“這可是老身的家底！是老身養老的本錢！”
陸驍聽得目瞪口呆，跪在地上的膝蓋都麻了。
“太后……那些不過是蠅頭小利，國庫充盈，您若缺錢，微臣愿散盡家財……”
“閉嘴！庸俗！”
甄大娘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你以為老身是為了錢嗎？老身是為了這口氣！是為了這活著的滋味！”
“在宮里，老身是什么？是一尊供在慈寧宮里的泥菩薩！每天除了聽那些妃子假惺惺地請安，就是看那御花園里永遠開不敗的假花。”
“錢是國庫的，權是皇帝的，連罵個人都要斟酌半天，生怕史官記上一筆‘太后失德’。”
“可在這里呢？”
甄大娘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滿屋子的霉味和五香鹵蛋味。
“在這里，老身是甄大娘！是這黑風山的天！老身想罵誰就罵誰，想扣誰工錢就扣誰工錢！”
“看著這賬本上的進項從虧空變成盈余，看著那群土匪在老身的調教下變得……變得稍微像個人樣，那種成就感，比收到藩王進貢的夜明珠還要爽上一百倍！”
“你讓老身回去繼續當那個擺設？做夢！”
甄大娘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甚至還抖了兩下。
“老身把話撂這兒了。這黑風山的進項一日不超國庫，老身就一日不回宮！”
“哀家要在這里扎根！要在這里揚名！要讓全大周的人都吃上哀家親手煮的鹵蛋！”
陸驍徹底絕望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走火入魔”、滿腦子只有生財之道的太后，只覺得大周的未來一片黑暗。
“太后……您這是在任性啊！這若是傳出去，皇室顏面何存？”
“誰敢傳？”
甄大娘眼神一厲，手中的剔骨刀“奪”的一聲插在桌子上。
“誰敢壞了老身的生意，老身就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太后的怒火’。”
眼看著陸驍還要再勸，一直趴在桌子上裝睡的陸茸終于忍不住了。
她原本是在做夢數錢，夢見自已躺在金元寶堆里游泳。
結果被陸驍那嗡嗡嗡的勸諫聲吵醒，一睜眼就看見自家二哥正要把她的“財神爺”往外推。
“二哥！你太過分了！”
陸茸猛地跳起來，站在阿呆的背上，居高臨下地指著陸驍，小臉氣得通紅。
“你不僅想拆本王的船，還要搶本王的大管家？”
“你知道大娘對本王有多重要嗎？沒有大娘，誰給本王算賬？誰給本王煮蛋？誰幫本王罵那些不聽話的小弟？”
“你是想讓本王重新變回那個只會啃樹皮的窮光蛋嗎？”
陸茸越想越氣，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抓住了那把小木刀。
“你若是敢把大娘帶走，本王就……本王就詛咒你！”
陸驍心頭一跳。
他可是親眼見過南疆毒王被詛咒得拉稀拉到虛脫的慘狀，對自家小妹這“言出法隨”的本事那是忌憚到了骨子里。
“茸茸！別亂說話！二哥這也是為了……”
“我不聽我不聽！”
陸茸捂著耳朵，大眼睛里閃爍著護食的光芒。
“本王詛咒你——詛咒你這輩子吃面條永遠沒有佐料！只能吃白水煮面！而且還是夾生的！”
“詛咒你吃餃子永遠破皮！只能喝面片湯！而且連醋都沒有！”
“詛咒你以后不管去哪兒吃飯，剛一動筷子，菜就被別人搶光了！你就只能舔盤子！”
這一連串如同機關槍般的詛咒，聽得陸驍冷汗直流，胃部一陣痙攣。
對于一個常年行軍打仗、對美食有著樸素渴望的漢子來說，這種“食無味、腹不飽”的詛咒，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別念了！別念了！”
陸驍舉起雙手投降，一臉的生無可戀。
“哥不帶太后走就是了！哥錯了！哥這就閉嘴！”
陸茸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收起木刀，重新趴回桌子上，像只護食的小老虎。
“這還差不多。記住了，大娘是本王的，誰也搶不走。就算是老黃來了，也得先交了入伙費才能跟大娘說話！”
甄大娘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慢悠悠地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喝的碎茶沫子，眼神中滿是狡黠。
“陸驍啊，既然你不帶老身走了，那你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已的去留了？”
陸驍一愣，隨即苦笑。
“太后不回宮，微臣身為護衛將軍，自然是寸步不敢離。微臣就在這山腳下安營扎寨，護衛您的周全。”
“安營扎寨？”
甄大娘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
“那多浪費啊。幾千號人，吃喝拉撒都要錢。你那點俸祿，夠養活他們幾天？”
“而且，老身這黑風山，不養閑人。哪怕你是大將軍，也不能在這里白吃白喝。”
陸驍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那……太后的意思是？”
甄大娘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黑風山的地形圖——那是陸茸畫的藏寶圖，被甄大娘征用了。
她用剔骨刀在后山那片空白處畫了個大大的圈。
“既然走不了，那就留下來給老身做長工吧。”
“這五百畝地，只是個開始。老身看過了，那邊的山坡適合種果樹，那邊的河灘適合養鴨子，還有那片林子，正好可以用來養豬。”
“你那三千鐵甲軍，與其在山腳下傻站著喝西北風，不如給老身當個‘墾荒團’。”
“你也別當什么將軍了，那個名頭在這里不好使。要是讓官府知道大將軍在土匪窩里，那才是真的丟人。”
甄大娘頓了頓，眼神戲謔地看著陸驍。
“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風山墾荒大隊的大隊長。諢號……‘老黃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