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尚未亮。
張三起身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屋中余下幾人的鼾聲在耳邊回響。
躡手躡腳離開家,他活動著身體走向村東頭,有些事掛記在心頭,令他很難入睡。
灰暗的竹林中,葉片碰撞的沙沙聲不絕。
走入其中,眼前本只是幽靜的竹林瞬間被濃霧掩蓋,張三知曉這是進了迷陣,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玉佩。
回過頭,身后的來時路已經消失,目之所及只有霧靄孤竹,根據玉佩上的光澤指向,出口竟不在背后……
好離譜的陣法,才幾步自己就迷失了,能看破虛妄的紫極魔瞳就像是擺設一樣。
這一瞬,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個念頭。
‘唐門……真的有比擬太平道的可能么?’
接著猛甩頭嘀咕道:“唐門天下第一!我作為唐門弟子怎么能懷疑唐門呢!”
唐門忠誠!
剛說完,張三就感覺到了一股極為隱晦的殺氣,作為外門常做臟活兒的他,對此極為敏感。
眨眼間他再次開啟了紫極魔瞳,三尺的可見范圍擴大到了丈許。
地面上晃動的藍色草葉宛如波濤般隨微風晃動,就像是有著心跳,竟有種身處藍銀森林的錯覺。
往前踏出一步,蔚藍水波蕩開,張三下意識喚出武魂,被指引般向著鋪滿藍銀草的方向走去。
隨著靠近,地面上多出了些許藍色藤蔓,有的纏著竹子扶搖直上,有的漫向遠方。
越是往前走,藤蔓越是粗壯,仔細查看,上面好像帶著點金色紋路,可轉眼又消失不見。
張三皺緊眉頭,手拂過身前竹子上手腕粗細的藍藤。
明明應該親近才對,怎么反倒是那股殺氣越來越近了。
繼續走,跨過腳下的藍銀藤蔓,微涼的觸感出現在腳腕處,動作出現滯澀感,好像被什么捆住了一樣。
張三下意識蹬腿施展鬼影迷蹤步,緊接著無數藤蔓撲面而來。
“什么情況?”
驚呼一聲,張三快步后退釋放武魂,忍著經脈傳來的刺痛,強行動用魂力。
可這次的藍銀草竟完全不聽使喚,在這些靠近的藤蔓面前萎靡不振軟趴趴的抬不起頭。
來不及多想,他轉頭就跑,可幾步卻發現原本在身后的藤蔓出現在了面前。
反應過來打算掏出玉佩換個方向的他,直接被藤蔓纏住胳膊。
直到這時張三才記起什么,毫不猶豫直接跪地大喊。
“媽!”
聲音傳出,正靠近的藤蔓因此停滯了一瞬,見此張三面露喜色,果真是親生母親藍銀皇阿銀。
剛準備叩首,卻發現那些速度更快的藤蔓纏了上來,轉眼間鎖住他脖子在內的所有肢體。
就這么粽子似的被吊起,他在空中蠕動著大叫。
“我是您的兒子唐三啊,我爹叫唐昊!”
張三忍著經脈的劇痛將兩種武魂都喚了出來,像是在證明什么。
“兒子啊……記憶中好像確實有過?!?/p>
溫婉的女聲自后方傳入耳中,可后一句讓張三如墜冰窖,“可我記著,他……已經死了!”
他盡力張著嘴回頭想解釋自己的身份。
卻見那里只有一道隱在霧中的虛幻身影,轉瞬間又消散了,就仿佛并不存在。
接著聲音換了個方向繼續響起,“少年……你說,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是怎么在數位封號斗羅戰斗的余波中,活下來的呢?”
她頓了頓,就好像被自己的話逗樂了,噗嗤笑了起來。
“我挺好奇的,總不可能我死之后,唐昊和武魂殿的家伙根本沒有發生戰斗吧?”
張三被脖子上不斷緊縮的藤蔓勒得臉通紅,繃著脖頸肌肉連忙吼道。
“父親重傷了武魂殿的教皇!對方甚至因為重傷死了!”
“對啊,那你是怎么活下來的呢?”此話說出,藤蔓越勒越緊,仿佛更加生氣了。
“連教皇都被打成那樣,莫不是四個封號斗羅戰斗還特意避開就在面前的一個嬰兒?”
那我當時是怎么活下來的?
張三也反應過來,這件事自相矛盾啊。
嬰兒多脆弱,總不可能死敵間戰斗還讓你把孩子放到個安全的地方吧,不怕跑了么?
若是激戰,場上武魂殿的人不可能收力,唐昊必然全力,戰斗劇烈到教皇都重傷到回去就能死了,那自己這個在場的嬰兒為什么能活下來?
指望唐昊護著?護著嬰兒還得收力,那他怎么打封號斗羅的?教皇站那讓唐昊錘嗎?
張三因為有前世靈魂存在,精神力強大,能記起自己還是嬰兒時的一些東西,但嬰兒孱弱嗜睡,他也就記著一張滄桑的臉帶著自己到處亂跑,壓根想不起有什么戰斗聲。
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沒有除此之外更早的片段,連母親都沒有丁點印象。
可這也不對啊,既然邏輯上嬰兒必死,那我是誰?
我這不是活著呢嗎?
勒著脖子大腦缺氧的少年,將僅存不多的算力用在了被質問后的自我懷疑上。
張三無力掙扎欲哭無淚,“能松松嗎,我真是您啊兒子?。 ?/p>
面對這些,他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如今魂力近乎無法調用,武魂又萎了,暗器想用也得有地方施展。
再證明不了我是我媽的兒子,就得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我當然知道,血脈是不會騙人的……但靈魂會……”
快要失去意識前,張三終于被放了下來,他大口深呼吸著,耳邊再次響起空靈溫婉的聲音。
少年雙臂支著地面,沒聽清最后的話。
發覺面前多出一雙腿,剛抬起頭,便忽然消失了。
“我是阿銀,但又不完全是,她已經死了,就在獻祭的那一刻?!?/p>
“其實我并不理解她為什么會那么信任唐昊,也并不想認你這個所謂的兒子,看你這樣應該是血脈覺醒失敗了吧?”
“不過你既然選擇來到這里,那想來應該是知道藍銀皇只能有一個了吧?既然打算來殺我,那叫我母親做什么?”
聞言,張三震驚抬頭。
可眼前卻空無一物,環顧一圈也不見人影。
他還真沒這想法,雖說他行事以利己為主,可弒母這種事張三還是做不來的,哪怕唐昊都那樣了他也照樣愿意為其養老。
此行只是想知道母親到底是什么情況,為什么連藍銀王都不給兒子。
“唐三既為子,怎么可能會對母親有非分之想!”
明白這是被誤會,他連忙跪下猛磕頭,解釋道:“我來此只是因為調查清楚了二老的身份,回來發現院落中不見您身影才來尋的!”
霧氣中忽然多出一道虛幻身影,“我記著你不是在竹河村里姓張么,出去一趟回來就改姓唐了?”
張三連忙靠近,那道身影卻再次消失。
“雖改姓對不起養父養母,但親生父親本姓唐,我理應如此,若母親認為我該姓張,那便叫張三?!?/p>
這種小事他并不在意,反正昊天宗那邊不讓姓唐,他也叫著習慣了,都無所謂。
霧中人輕笑道:“這樣啊,既然這么尊敬親生父母,那就去為我報仇吧,帶教皇的人頭來,我就認你這個兒子。”
“想要藍銀王武魂,你知道該去什么地方,這次我準許了。”
聲音遠去,張三怎么也尋不到母親究竟在何處。
這時他沉下心思索方才之事。
按年份來說,哪怕重修也不大可能不到十年就重新化形,按照剛才被纏住的力道推算,千年級嗎?
可魂獸千年修為會有這么高的智慧么……
晃了晃腦袋,剛才的缺氧導致現在他都還有些暈。
少年接著拱手行禮磕頭,“兒子謹記此要求!母親,我會常來看您的!”
這次霧中并無聲音傳來。
他起身不在多言,態度到了就行,反正對于他來說,武魂殿本就是死敵,父母之仇怎可不報。
母親身死重修,父親癡傻近十年才迎來片刻回光返照。
如今不過是增加了個母親的要求而已,沒什么區別。
倒是教皇,聽說是個女子,聽弗蘭德院長提到過對方,好像幾年前在諾丁城暗殺的那個玉小剛跟對方有些關系。
張三正打算摸向玉佩尋路,卻發現腰間空無一物,他面色大變連忙開啟紫極魔瞳在地上尋找。
若是沒有了這個引路,他要在竹林里迷一整天!
就在離少年幾十丈遠的地方,一株參天的藍色植株盤踞,地面上無數藤蔓自它身下蔓延向遠方,不見盡頭。
植物下方,一道虛影靠著它把玩著一塊玉牌。
“呵~唐三?唐門?和我有什么關系,阿銀已經死了,我為什么要管她的身后事。不過,仇還是要報的,就讓那個小子去自己慢慢玩吧。”
‘阿銀’從玉牌中拿出一件又一件暗器,笑意漸濃,將之扔到一邊。
張巽自將她栽進這里后不久,便在此布下了多重陣法,迷陣只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還留下了一些啟蒙書籍供給逐漸意識清醒的阿銀看。
前段時間看完了,精神力就是這么萬能,于是她還伸了根藤蔓去東面竹林張巽竹屋里摸了點書出來。
因此,她感覺自己比起前身‘阿銀’來說,智商高出去……高出去好高?。ú嫜矚猓?/p>
因為栽進林里,連接上了大片子民‘藍銀草’,她的修煉也開始了策馬奔騰。
作為能從子民身上汲取力量的藍銀皇,回歸過去十萬年修為用個千百年也就差不多了,若是對子民狠點心無下限壓榨的話,百十年也能做到。
不過面對雷劫,藍銀皇這種全指著生命力過活的生物可以說過不了一點。
劈完就得從頭開始,運氣不好沒種子留下,連重修的機會都沒有,這也是前身選擇化形的緣故。
萬一呢,萬一能成呢?
結果就是成了別人的魂環。
記憶是需要親身經歷才會帶有感情的,在最懵懂的時候,沒有記憶中的當事人在旁絮叨陳述。
那么其中的一切,對于‘阿銀’來說都像是一場電影,只是看過一遍而已。
何況有些東西,也只有旁觀者才能看清。
所謂的‘兒子’,她看著長大,對方在人后修煉,沒事就愛嘀咕唐門如何如何,三歲你去哪見過唐門的人?不瞎都能看出不對,這是三歲我吃。
若是個正常的孩子,這兒子認了也無所謂。
可如今不是啊,有過‘重生’經歷的她對于張三那可是膈應的很,說不準張三就是誰重生了呢。
給他扔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讓他自己作死去吧,完成了不虧,沒完成也行,正巧也不用認這兒子了,皆大歡喜。
而那位‘丈夫’更是重量級。
當局者迷,她作為記憶的旁觀者,那是感覺抽象無比。
這也是她拒絕承認那個‘阿銀’是自己的原因。
跟著倆魂斗羅滿大陸亂跑了五年,五年!其中之一更是接近封號斗羅!
你,藍銀帝后,十萬年化形魂獸藍銀皇,跟他們相處了五年,結果告訴我他倆不知道你化形魂獸的身份?他們是瞎嗎?
對,他們還真就瞎,而且還十分配合的都不知道。
愛情真的會讓腦袋變得不對勁,無論是對誰。
唐氏兄弟是不是真愛上阿銀,她不清楚,但阿銀是真眼里全是唐昊。
記憶里到了這段全是情情愛愛的。
但重點是暴露了之后,唐昊竟然還帶著沒有到成熟期的前身滿大陸跑,這是生怕沒強者知道十萬年化形魂獸在什么位置啊。
絕對不能愛上誰,她看過記憶后,無數次告誡自己這句話。
化形魂獸愛上人,絕對沒好事,她不想這次又變成誰的魂環。
精神念體鼓搗著魂導器,精神力忽然掃到了個不同尋常的小本子。
“這是……昊天九絕、炸環?唐昊竟然把這東西都給那小子了?”
她感覺事情并不簡單,唐昊絕不可能把這個留在竹河村,沒記錯的話張三直到六歲才離開村子,哪怕出去之后直接碰到對方,道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年。
唐昊憑什么把這些給了這個扔了六年以上的人,就因為這是他兒子?
為什么感覺好像只要張三亮了昊天錘,就有可能啊,畢竟這很符合唐昊的行為邏輯。
好離譜,這個世界太癲了,開了智,總感覺自己和這里格格不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