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華和鎮岳五歲這年,坤寧宮的熱鬧更甚從前。
兩個小家伙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偏又聰明伶俐,常常鬧得宮里雞飛狗跳,偏生誰看了都舍不得責罰。
舜華雖是個公主,卻比男孩還淘氣。不愛繡花愛爬樹,今日摘了御花園的桃花給母后簪頭,明日就敢騎著小馬駒在宮道上跑。
蕭徹寵她寵得沒邊,特意讓謝堯從軍中挑了匹溫順的小母馬,又讓周宴親自教她騎射。
鎮岳更是了得,五歲就能拉開小弓,雖射不準,架勢十足。
沈錚每次進宮,都要考校他功夫,這小子不怕苦不怕累,摔倒了爬起來繼續練。
最頭疼的是太傅們。
兄妹倆的啟蒙課是跟承稷以前的太傅一起上的。承稷當年是模范學生,坐得端正聽得認真。輪到這兩個……
“公主!那是硯臺,不能拿來砸核桃!”
“二皇子!把太傅的胡子放開!”
太傅們每日下學都愁眉苦臉,偏生帝后還總問:“今日孩子們可聽話?”
能怎么說?難道說公主把墨汁潑了同窗一臉?說二皇子把《論語》撕了折紙玩?
還是承稷有辦法。他如今已是翩翩少年,十幾歲的年紀,沉穩得像個大人。
每日下學后,他親自輔導弟妹功課,一手戒尺一手蜜餞,恩威并施。
“舜華,這個字寫錯了,重寫十遍。”
“寫完了?給,桂花糖。”
“鎮岳,這篇《出師表》背不下來?那就抄十遍。”
“抄完了?走,哥哥教你射箭。”
兩個孩子最服哥哥,承稷說的話比圣旨還管用。
這日午后,蕭徹批完奏折,見窗外春光正好,忽然起了心思。
“阿愿,”他走到沈莞身邊,“今日天氣好,朕帶你出宮走走。”
沈莞正在給鎮岳縫制騎射服,聞言抬頭:“出宮?孩子們呢?”
“交給承稷。”蕭徹笑道,“那小子現在比朕還會管孩子。”
沈莞也笑了:“那好。”
兩人換上常服,只帶了清梧和靜姝兩個暗衛,悄悄出了宮。
京城街頭,人流如織。
沈莞已有許久沒這樣自由自在地逛街了。她挽著蕭徹的手臂,像尋常夫妻一樣,在街市上慢慢走著。
“阿兄你看,”她指著一處糖畫攤子,“承稷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蕭徹便去買了一個,是只展翅的鳳凰。他遞給沈莞:“現在該給你買了。”
沈莞臉微紅,接過來小口吃著。
兩人又去聽了一場說書,講的是十年前燕王謀逆的舊事。
說書人講到帝后情深,皇后獻虎符救國那段,沈莞聽得不好意思,蕭徹卻握緊了她的手。
“阿愿,”他低聲道,“朕心中歡喜。”
沈莞靠在他肩上:“我也是。”
從茶館出來,已是夕陽西下。
蕭徹忽然道:“阿愿,我們去鎮國寺吧。”
沈莞一怔:“現在?”
“嗯。朕想和你,再去許個愿。”
馬車駛向城外,到鎮國寺時,天已擦黑。
寺廟已經閉門,但住持聽聞是貴客來訪,親自出來迎接。見是帝后微服,更是誠惶誠恐。
“不必驚動他人。”蕭徹道,“朕和皇后,只是想拜拜佛。”
住持會意,引他們到以前的殿,便退下了。
大殿里燭火通明,佛像莊嚴。
沈莞看著那尊熟悉的佛像,想起許多年前,她在這里許愿,要“家世清白、一心一意、安穩富貴”。
如今,這些愿望,都實現了。
蕭徹取了三炷香,點燃,遞給沈莞一炷。
兩人并肩跪在蒲團上。
“佛祖在上,”蕭徹先開口,“朕蕭徹,今日攜妻沈莞來此,一謝佛祖庇佑,賜我賢妻,賜我麟兒,賜我太平盛世。”
他頓了頓,繼續道:“二愿……愿我與阿愿,生生世世,皆為夫妻。無論輪回幾轉,無論身份貴賤,都能相遇,相知,相守。”
沈莞眼眶一熱,也道:“信女沈莞,愿與夫君蕭徹,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兩人叩首,上香。
香火繚繞中,蕭徹握住沈莞的手:“阿愿,這一世,朕是皇帝,你是皇后。下一世,也許朕是農夫,你是農婦。但你放心,無論怎樣,朕都會找到你,娶你,愛你。”
沈莞淚如雨下:“阿兄……”
蕭徹將她擁入懷中:“不哭。這是高興的事。”
住持在殿外聽到動靜,低聲念了句佛號。
真是,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可這對帝后,卻偏偏情深又慧極,還能相守至今,真是佛祖保佑。
從大殿出來,兩人在寺中漫步。
鎮國寺后山有片梅林,這個時節,梅花已謝,但月色極好。
“阿兄還記得嗎?”沈莞輕聲道,“當年燕王謀逆,柔嘉郡主就是在這里……遞了密信。”
蕭徹點頭:“記得。”
他停下腳步,看著沈莞:“阿愿,這些年,你陪朕走過風雨,給朕生兒育女,幫朕打理后宮,甚至……獻出虎符,救了江山。”
他捧起她的臉:“朕欠你太多。”
沈莞搖頭:“阿兄不欠我。能嫁阿兄,是我之幸。”
月色下,她眼中波光粼粼,美得驚心動魄。
蕭徹心中一動,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仿佛要將所有的愛意,都傾注其中。
清梧和靜姝在遠處守著,相視一笑,背過身去。
良久,蕭徹才松開她,卻仍摟著她的腰:“阿愿,朕有時候想,若朕不是皇帝就好了。朕就做個閑散王爺,帶著你游山玩水,看遍這大好河山。”
沈莞笑道:“那誰來做皇帝?承稷還小呢。”
“也是。”蕭徹也笑了,“等承稷長大了,朕就把江山交給他。到時候,朕就帶你出宮,你想去哪,咱們就去哪。”
“好。”
兩人在梅林中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
說承稷的早慧,說舜華的淘氣,說鎮岳的憨直。
說朝堂的新政,說邊關的安定,說百姓的富足。
說到最后,沈莞靠在蕭徹肩上,輕聲問:“阿兄,你說,真有來世嗎?”
“有。”蕭徹篤定,“朕和阿愿,定有來世。”
“那來世,我要早些遇見阿兄。”
“好。”
“來世,阿兄要第一個娶我。”
“好。”
“來世,我們還要生很多孩子。”
“好。”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夜深了,兩人才下山。
回到坤寧宮時,已是子時。
承稷還沒睡,在暖閣里看書等他們。
“父皇,母后。”他起身行禮,“弟弟妹妹都睡了。”
沈莞心疼:“承稷,你怎么還不睡?”
“兒臣不困。”承稷道,“母后和父皇出宮,兒臣總有些擔心。”
蕭徹拍拍他的肩:“朕和你母后就是出去走走。你做得很好,把弟妹照顧得很好。”
承稷這才放下心來:“那父皇母后早些歇息,兒臣告退。”
他走后,沈莞感嘆:“承稷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蕭徹點頭:“他是太子,必須懂事。但阿愿放心,朕會為他掃清一切障礙,等他再大些,朕就讓他監國,歷練幾年,朕就退位,帶你去游山玩水。”
“那承稷豈不是太辛苦了?”
“他愿意。”蕭徹笑道,“那小子,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
洗漱后,兩人躺在床上。
沈莞累了一天,卻睡不著。
“阿兄,”她輕聲道,“今日在佛前許愿,我是真心的。生生世世,我都要和阿兄在一起。”
蕭徹摟緊她:“朕也是真心的。”
他頓了頓,忽然道:“阿愿,朕想好了。等舜華和鎮岳再大些,朕就給他們封王封公主,讓他們去封地也好,留在京城也好,都由他們自已選。”
“承稷呢?”
“承稷是太子,將來是皇帝。”蕭徹道,“但朕會告訴他,無論何時,兄弟姊妹都是他最親的人。這江山,要兄弟同心,才能守得穩固。”
沈莞心中感動:“阿兄想得周到。”
“朕只是不想讓孩子們,重蹈歷代皇室的覆轍。”蕭徹輕嘆,“你看先帝那些兄弟,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朕的孩子們,不能這樣。”
“不會的。”沈莞篤定,“有阿兄教導,有承稷做榜樣,舜華和鎮岳,定會成為大齊的棟梁,承稷的左膀右臂。”
“嗯。”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沈莞終于睡著了。
蕭徹卻還醒著。
他借著月光,看著懷中妻子的睡顏。
這么多年了,她還是那么美,那么讓他心動。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道:“阿愿,生生世世,朕都只要你。”
窗外,月移中天。
宮中一片寂靜。
次日,舜華和鎮岳得知父皇母后出宮沒帶他們,鬧了脾氣。
舜華撅著嘴:“父皇偏心!只帶母后,不帶舜華!”
鎮岳也板著小臉:“兒臣也想去。”
蕭徹被兩個孩子纏得沒辦法,只好答應:“好好好,下次帶你們去。”
“下次是什么時候?”舜華不依不饒。
“等你們再大些。”沈莞笑道,“現在你們還小,出宮危險。”
“哥哥像我們這么大的時候,都出宮玩過了!”舜華機靈,轉頭看向承稷,“哥哥,是不是?”
承稷正在喝茶,聞言嗆了一下,無奈道:“舜華,哥哥那是……跟著父皇巡視軍營,不是玩。”
“不管不管!”舜華撲到蕭徹懷里,“父皇帶舜華去嘛!”
蕭徹最受不了女兒撒嬌,當即心軟:“好好好,下月春獵,帶你去。”
“鎮岳也去!”鎮岳趕緊道。
“都去都去。”
兩個孩子這才滿意。
沈莞看著這一幕,笑著搖頭。
這深宮,因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才有了生氣。
歲歲年年,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