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于壹鳴回老家，鄭恣也拖了個行李箱回到老宅。
巷子里已經(jīng)飄起炸豆腐的香味，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紅燈籠，有人家在貼春聯(lián)。鄭恣看見那些春聯(lián)上都留著一道白邊，那是莆田特有的白額春聯(lián)，紀念抗倭犧牲的先祖，世代相傳，千年不改。
鄭恣家老宅的門上也有，她推開老宅的門，鄭素梅正在天井里忙活。
兩張竹匾鋪在地上，一個曬著剛洗好的香菇，一個晾著炸好的豆腐。旁邊石桌上擺滿了盆盆罐罐：紅棗、花生米、麻花棒、黃花菜、線面、紅團、粿、卷丁……
“回來啦！”鄭素梅頭也不抬，手還在擺弄那些貢品，“快洗手幫忙，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鄭恣放下行李，湊過去看。
“媽，咱們家就三個人，用得著這么多？”
“三個人？”鄭素梅終于抬起頭，擦了一把汗，“你大伯從美國回來，帶著老婆孩子。你姑媽從泉州回來。還有你那些堂哥堂姐，七七八八加起來，十多口人！”
鄭恣愣了一下。
“大伯？美國？”
“你爸他哥，鄭志偉。”鄭素梅說，“很小就跟遠房親戚去美國了，幾十年沒回來。今年說是想家了，帶著一家子回來過年，我估計是知道你爸破產(chǎn)了，回來安慰。”
鄭恣念道，“那還挺有人情味的。”
“那當然，莆田人最終情誼。”鄭素梅指著那些貢品繼續(xù)說，“還有你姑媽，鄭素娟，嫁到泉州那個。”
“她也回來？她很多年沒回來了。”
“是啊，二十一歲就嫁人了，平時基本都在泉州過年，今年知道你阿爸破產(chǎn)，放心不下，她婆家不給她帶孩子回來，她一個人回來的。”
鄭恣看著那些堆成小山的食物，第一次覺得這個老宅要熱鬧起來了。
“來，幫我擺盤。”鄭素梅遞給她一盤紅棗，“六齋十味，每樣都要擺得齊齊整整。香菇寓意‘吉祥’，紅棗‘早生貴子’，花生‘長生果’，麻花棒‘節(jié)節(jié)高’，炸豆腐‘富足’，黃花菜‘忘憂’……”
鄭恣一邊擺一邊聽，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些繁瑣的儀式，讓人莫名安心。上一次這些擺在桌上還是小時候。鄭恣擺好貢品，再去拿紅色的紙花，放在每一個貢品上，除此之外，也不能忘記廚房的灶神爺，門口的土地公，還有大廳的關公和房間的觀音菩薩。
“他們今天到嗎？”
“說是除夕到。”
“那我們這么早擺好？”
“這些先擺著，你再來幫我搞紅團，我一個人做不過來。”
“阿爸呢？他不干活？“
“他去買羊了，等殺羊呢，估計明天才能回來了。\"
“買個羊肉藥這么久嗎？”
“那可不是買個羊肉，是一整只羊。”鄭素梅指著桌子，“到時候就放在那個上面。”
小時候的年就是如此，鄭恣有印象。那時候也有這個大伯和姑媽，后來大伯不常回來，姑媽因為沒生出兒子被婆家嫌棄，兩人都很少回家，再后來阿嬤搬去南日島了，老宅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年味。
鄭恣心甘情愿地聽鄭素梅指揮擺弄著，“那阿弟虧大了，他不在。”
“他說我們弄好他跟我們視頻，我們晚上他們是白天。”
鄭恣沒說話，她就不該提。鄭素梅還準備了很多海鮮食材要清洗，除夕除了要這些祭品做祈年，也是全家人聚在一起圍爐守歲的時刻，吃上一碗寓意長壽的線面，迎接新年的第一縷曙光。
鄭素梅要做的，是阿嬤傳給她的興化鹵面。
鄭志遠是第二天早晨運羊來的，三人又一起忙了一整天，迎接著除夕夜，等著遠方親人的到來。
除夕傍晚，老宅的天井里擺開了兩張八仙桌。鄭恣正在往桌上擺紅團，院門被推開了。一個皮膚黝黑、有些發(fā)福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和一個高高胖胖的年輕人。
“阿弟！”男人看見鄭志遠，眼眶一下就紅了。
鄭志遠站起來，愣了兩秒，才認出這是幾十年沒見的親哥。
“阿兄……”
兩兄弟抱在一起，鄭恣看見鄭志遠的肩膀在抖。
許久后大伯鄭志偉松開弟弟，拍拍他的肩：“都知道了，沒事。我這次回來，就是看看你。”
他轉(zhuǎn)向鄭素梅，點點頭，“素梅對吧，現(xiàn)在是弟妹了，好久不見。”
鄭素梅有些局促地笑笑，招呼他們坐下。
大表哥笑嘻嘻地湊過來，掏出手機，“表妹，你們都用微信嗎？加個微信唄。”
鄭恣加上微信，看見他頭像是自由女神像。
表嬸站在旁邊，穿著件時髦的大衣，看什么都新鮮。她不太懂這些祭品和儀式，但鄭恣給她解釋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還雙手合十跟著拜了拜。
院門又被推開。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穿著樸素的棉襖，頭發(fā)梳得整齊。
鄭素梅一眼看見，迎了上去，“素絹！”
鄭素娟也是腳步加快，握住鄭素梅的手，眼睛卻看向鄭志遠，“阿弟，我回來晚了。素梅現(xiàn)在還好吧？”
三兄妹和鄭素梅一同坐在天井里，聊小時候的事。鄭恣在旁邊聽著，聽他們講偷摘荔枝被追著跑，講去木蘭溪摸魚差點淹死，講阿嬤做的鹵面有多好吃。
講著講著，四雙眼睛都紅了。
鄭恣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無論走多遠，這個家永遠在這里。這就是莆田人骨子里對傳承的尊重。
老宅里聊天吃飯熱火朝天，還打開電視看了春晚，《難忘今宵》快響起時，祭天地的祈年儀式也開始了。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供品擺得滿滿當當。六齋十味整整齊齊：香菇、紅棗、花生米、麻花棒、炸豆腐、黃花菜，左右對稱。紅團、粿、卷丁、線面堆成小山。水果有橘子、蘋果、火龍果、橄欖、油柑。肉類是雞鴨羊魚，一整只羊擺在最中間。
每種貢品都插著紅色的紙花。灶公那里擺著一份，土地公一份，觀音菩薩一份。
還有鄭素梅特地制作的貢品隔夜飯，將飯用碗盛著，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鄭志遠帶著全家跪下，點燃香燭，上香，叩拜天地神明和祖先，再點燃火盆。
化貢銀的時候，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鞭炮聲在巷子里此起彼伏，震得耳朵嗡嗡響。
“祝我們辭舊迎新，新年大吉。”
鄭恣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儀式，但那時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睡覺，現(xiàn)在她有真的有一種氣場流動的感覺，經(jīng)過這場儀式，她定能和過去兩次失敗告別。
儀式結束，大家坐回八仙桌旁，開始吃線面。
鄭志偉舉起酒杯，對著鄭恣問道，“聽你阿爸說，你在創(chuàng)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