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西山靶場。
這里是軍地兩用的射擊訓練基地,環境清幽,戒備森嚴。霍崢有這里的特別通行證,偶爾會來練槍。今天他把霍硯禮也叫來了。
“試試?”霍崢遞給霍硯禮一把92式手槍,動作嫻熟得像遞一杯水。
霍硯禮接過。他也會射擊——這是他們這個圈子里很多人的必備技能,防身,也作為一種休閑。但他很少來靶場,更多的是在私人俱樂部里玩玩。
戴上降噪耳機,舉槍,瞄準,扣扳機。
砰!砰!砰!
三槍,兩個十環,一個九環。
“不錯。”霍崢在旁邊看著,點點頭,“手穩。”
霍硯禮放下槍,摘下耳機。靶場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和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小叔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練槍吧?”他問。
霍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自已也拿起一把槍,上膛,瞄準,射擊。
動作干脆利落,一氣呵成。三槍,全是十環,而且彈孔幾乎重疊。
這才是真正的專業。
霍崢放下槍,摘下耳機,走到旁邊的休息區坐下。霍硯禮跟了過去。
兩人坐在長椅上,面前是西山綿延的群峰。四月的午后,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聽說你最近在查知意?”霍崢開門見山。
霍硯禮愣了一下,但沒否認:“嗯。”
“查到什么了?”
霍硯禮沉默了幾秒:“她父母的事。她……在國外的經歷。”
霍崢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陽光下緩緩升起。
“那你知道她背上有傷嗎?”他問。
霍硯禮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助理沒查到。”
“查不到正常。”霍崢吐出一口煙圈,“那是內部消息,封存了。我也是在執行任務時,偶然知道的。”
他頓了頓,看向霍硯禮,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之前在敘利亞,不是只有我遇到她那次。”
霍硯禮握緊了手。
“更早一些時候,她在一個邊境城鎮做社區調研。”霍崢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里,“那個鎮子后來遭到空襲。她當時在的一所學校,被直接命中。”
霍硯禮的呼吸滯住了。
“教學樓塌了一半。”霍崢繼續說,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仿佛看到了那個硝煙彌漫的場景,“她本來可以跑,已經到門口了。但聽到里面有孩子的哭聲,又折回去了。”
“廢墟里扒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后來救援隊趕到時,她滿手是血,背上嵌著一塊彈片,但懷里抱著兩個孩子——都活著。”
霍崢彈了彈煙灰:“那塊彈片離脊柱只有兩厘米。如果再偏一點,她現在可能就站不起來了。”
霍硯禮說不出話。他感覺喉嚨發緊,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當地的醫療條件很差,麻藥用完了。”霍崢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是清醒狀態下做的手術。一個戰地醫生,用最簡陋的工具,把彈片取出來,然后縫合。”
“后來我們的人把她轉移出來,送回國內治療。”霍崢看向霍硯禮,“她昏迷了兩天,醒來第一句話是問:‘那些孩子呢?’”
“知道孩子們都活下來了,她笑了笑,說:‘那就好。’然后就又睡了。”
霍崢把煙按滅在旁邊的煙灰缸里,動作很重。
“硯禮,”他看著霍硯禮,眼神銳利如刀,“我見過很多人。在戰場上,在生死關頭。有的人會崩潰,有的人會逃跑,有的人會麻木。”
“但像她那樣的——自已受了那么重的傷,清醒狀態下做手術,醒來第一件事是問別人——不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嗎,她在手術時,為了不叫出聲,把嘴唇都咬爛了。但自始至終,沒掉一滴眼淚。”
霍硯禮閉上了眼睛。他腦海里浮現出宋知意那張永遠平靜的臉。想起她說話時那種淡淡的語氣,想起她走路時挺直的背脊,想起她施針時專注的神情……
原來那平靜之下,藏著這樣的過往。
原來那挺直的背脊,曾經幾乎被彈片擊穿。
原來那專注的眼神,曾經在生死邊緣依然看向別人。
“她回國后,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霍崢說,“連老爺子都不知道細節。她還是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那道疤,會跟著她一輩子。天陰下雨會疼,累了會疼,可能……看到某些場景,心里也會疼。”
霍崢站起身,走到靶場邊,看著遠處的靶紙。風吹起他的衣角,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沉重。
“硯禮,”他沒回頭,聲音在風里有些模糊,“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告訴你她有多偉大,多不容易。”
“我是想告訴你,你娶了個什么樣的人。”
“不是那些名媛貴婦,不是那些想著攀附霍家的女人。是一個真正經歷過生死、見過人性最黑暗也最光輝一面的人。”
“是一個心里裝著別人,裝著責任,裝著比她自已的命更重要的東西的人。”
霍崢轉過身,看著霍硯禮,眼神里有種近乎悲哀的清醒:“而你,給了她什么?”
“一紙五年之約。每月十萬她根本不需要的錢。還有……冷漠和疏離。”
霍硯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霍崢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霍硯禮感到一種沉重的壓力。
“我不是要指責你。”霍崢說,“你們結婚的原因,我知道。你們之間的約定,我也理解。”
“但我只是覺得……可惜。”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你可能還沒意識到,你看輕了怎樣一個人。”
“而這個人,現在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霍崢說完,拿起旁邊的外套:“我先走了。你……自已想想吧。”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靶場里回蕩,漸漸遠去。
霍硯禮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的靶紙。
陽光很暖,但他感覺不到溫度。
腦海里反復回響著霍崢的話:
“她醒來第一句話是問:‘那些孩子呢?’”
“她在手術時,為了不叫出聲,把嘴唇都咬爛了。”
“你娶了個什么樣的人。”
“你看輕了怎樣一個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不疼,但尖銳。
提醒著他,這兩年多來,他對她的冷漠和疏離,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他以為自已在施舍——施舍一個“霍太太”的頭銜,施舍每月十萬的生活費。
現在才發現,真正被施舍的人,是他自已。
被施舍了一個重新認識世界、認識人性的機會。
而他,差點就錯過了。
霍硯禮站起身,走到靶場邊,拿起剛才那把槍。
上膛,舉槍,瞄準。
但這一次,他的手在抖。
眼前浮現出宋知意的臉。
平靜的,清澈的,永遠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他想知道,在那雙眼睛深處,到底藏著多少他沒有看到的東西。
想知道那道傷疤發作時,她會不會疼。
想知道想起父母時,她會不會難過。
想知道一個人走過那些生死時刻時,她在想什么。
想知道……他現在開始想要了解她,還來不來得及。
砰!
槍響了。
脫靶。
霍硯禮放下槍,摘下耳機。
耳邊一片寂靜。
但心里,卻像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
然后,在廢墟之上,有新的東西,開始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