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京亮馬橋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館。
包廂是中式裝修,紅木家具,青花瓷瓶,墻上是仿古山水畫。空調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初秋的涼意。
林薇是最后一個到的。她推門進來時,包廂里已經有了七八個人——都是大學同學,當年關系不錯的那一撥。
“薇薇來了!”王婷第一個站起來,迎上去擁抱,“你怎么才來啊,我們都等半天了!”
“路上堵車。”林薇微笑,目光迅速掃過包廂。
然后她看見了霍硯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個同學低聲說著什么。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越發分明,下頜線收緊,是她記憶里那個英俊又疏離的模樣。
只是好像……更冷了。
“硯禮!”林薇走過去,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懷念,“好久不見。”
霍硯禮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普通的熟人:“好久不見。”
沒有多余的話,沒有表情的變化。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但笑容不變。她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邊空著的座位坐下。
“你什么時候回國的?”坐在對面的陳默問,“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給你接風。”
“剛回來幾天,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呢。”林薇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毛巾,輕輕擦拭手指,“想著安頓好了再聯系大家,沒想到王婷消息這么靈通。”
“那必須的!”王婷笑道,“咱們薇薇大美人回國,那是大事!”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聊近況,誰結婚了,誰升職了,誰創業了,誰出國了又回來了。林薇適時地插話,笑聲清脆,眼神明亮,很快重新成為話題的中心。
她說話時,眼角余光一直注意著霍硯禮。
他話不多,大多數時間在聽,偶爾回應一兩句。酒杯里的紅酒沒怎么動,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叩——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記得。
“硯禮現在可是大忙人了,”陳默調侃道,“霍氏集團的掌舵人,想約你吃頓飯都得排檔期。”
“夸張了。”霍硯禮淡淡地說。
“哪里夸張了!”王婷接過話頭,“我上次想通過我們公司談合作,約了三次才見到霍總一面——還不是吃飯,是十五分鐘的會議室見面!”
大家都笑起來。
林薇趁勢問:“硯禮,你現在……還住在老地方嗎?”
她問的是他大學時在外面租的那套公寓,他們曾經在那里度過很多個周末。她自已先搬出了回憶,像是無意,實則試探。
霍硯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搬了。”
“搬到哪兒了?”
“西山。”兩個字,沒有更多信息。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那邊環境好,適合你。”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對了,聽說你……”
她故意停在這里,等著有人接話。
果然,陳默好奇地問:“聽說什么?硯禮有什么八卦是我們不知道的?”
林薇欲言又止,目光在霍硯禮臉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頭,聲音放輕:“沒什么,可能是我聽錯了。”
這種姿態最能引起好奇。立刻有人追問:“到底聽說什么了?說說嘛!”
林薇這才抬起頭,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我聽說……硯禮結婚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霍硯禮。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也很少公開談論——霍家把消息壓得很緊,霍太太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霍硯禮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碰觸紅木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嗯。”他承認了。
“真的啊?”王婷驚訝,“什么時候的事?怎么都沒請我們?”
“兩年多了。”霍硯禮的語氣很平淡,“簡單辦的,沒請什么人。”
“哇……”陳默感嘆,“咱們霍總居然悄無聲息就結婚了!太太是哪家的千金?怎么從來沒帶出來見過?”
這個問題問出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林薇也看著霍硯禮,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緊。她查不到宋知意的具體信息,只知道是外交部的,普通家庭。她想知道霍硯禮會怎么介紹那個女人——是承認,是敷衍,還是……
霍硯禮沉默了幾秒。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她忙。”他終于開口,只有兩個字。
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動作自然,但拒絕繼續這個話題的意圖很明顯。
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回答——沒有夸贊,沒有維護,甚至沒有最基本的介紹。只是“她忙”,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
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的婚姻真的如傳聞所說,只是形式?說明霍硯禮并不在乎那個妻子?
希望的火苗在心里重新燃起。
“忙好啊,”林薇接話,語氣輕松,“現在的女性都獨立,有自已的事業。就像我,在紐約這五年也一直在工作,雖然辛苦,但挺充實的。”
她自然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講在紐約的經歷——當然,是美化過的版本:在時尚雜志實習,參加各種派對,認識有趣的人。絕口不提那些拮據和掙扎。
霍硯禮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夜色中亮馬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他想起昨晚,霍母難得地打電話給他,語氣復雜地說:“你周末有空的話……帶知意回家吃個飯吧。我讓廚房做些她愛吃的。”
他當時很驚訝。母親對宋知意的態度轉變太快,快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她不一定有空。”他說。
“那你問問。”霍母堅持,“她治好了我的頭痛,我該謝謝她。”
最后他答應了,但還沒聯系宋知意。不知道為什么,他有點……不知道該怎么說。
“硯禮?”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
“想什么呢?”林薇笑著問,眼神溫柔得像大學時,“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以前就這樣,一想事情就走神。”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關心。如果是五年前,他可能會覺得溫暖。
現在只覺得……遙遠。
“沒什么。”他簡短地說。
菜上齊了。大家開始動筷,話題轉到其他方面。林薇很會活躍氣氛,一會兒講個笑話,一會兒提起大學的糗事,包廂里笑聲不斷。
只有霍硯禮很安靜。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大多數時間在聽。
聚會進行到一半時,林薇去了洗手間。回來時,她手上沾了水,很自然地走向霍硯禮:“硯禮,能借張紙巾嗎?”
霍硯禮從桌上抽了兩張遞過去。
林薇接的時候,指尖“無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輕,很快,像羽毛拂過。
“謝謝。”她微笑,眼睛看著他。
霍硯禮收回手,沒說什么。
但這個細節被幾個人看在眼里。王婷和陳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
飯后,大家提議去酒吧續攤。霍硯禮看了看表:“你們去吧,我明天還有早會。”
“這么早走啊?”林薇語氣里帶著失望,“咱們好不容易聚一次……”
“下次。”霍硯禮站起來,拿起外套,“單我已經買了,你們玩得開心。”
他走到門口時,林薇追了上來。
“硯禮,”她站在他身后,聲音放得很輕,“能……單獨說兩句話嗎?”
走廊里燈光昏暗,遠處傳來其他包廂的喧鬧聲。
霍硯禮轉過身。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水光:“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你媽媽找我,她說如果我不離開,會影響你的前程。我……我太年輕,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的聲音哽咽了,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是她排練過很多次的臺詞。要脆弱,要真誠,要把責任推給長輩的壓力。
霍硯禮沉默地看著她。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許久,他說:“都過去了。”
“真的能過去嗎?”林薇抬起淚眼,“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硯禮,我們還能……”
“林薇。”霍硯禮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我結婚了。”
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下。
林薇愣住了。
“所以,”霍硯禮繼續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祝你回國一切順利。”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越來越遠。
林薇站在那里,臉上的淚水還沒干,但眼神已經變了——從楚楚可憐,到不甘,到狠厲。
結婚了又怎樣?
形式婚姻罷了。她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她擦干眼淚,補了補妝,重新換上笑容,走回包廂。
“薇薇,霍硯禮走了?”王婷問。
“嗯,他公司有事。”林薇笑得毫無破綻,“咱們繼續喝!今晚不醉不歸!”
包廂里重新熱鬧起來。
而樓下,霍硯禮坐進車里,沒有立即發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是林薇哭泣的臉,是她說“你媽媽找我”時的委屈,是大學時他們在圖書館并肩看書的畫面。
但很快,這些畫面被另一張臉取代——宋知意在談判桌上專注翻譯的側臉,她針灸時微濕的頭發,她救人后平靜離開的背影。
兩張臉交替出現,像兩個世界的投影。
一個是他熟悉的,充滿回憶但已經破碎的世界。
一個是他陌生的,剛剛開始看見但深不可測的世界。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是季昀發來的消息:“聚會結束了?林薇沒說什么吧?”
霍硯禮想了想,回復:“說了。”
“說什么了?”
“說她后悔了。”
“你怎么回?”
“我說我結婚了。”
季昀發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清醒。那宋知意那邊……你要告訴她林薇回來了嗎?”
霍硯禮盯著這個問題,很久沒有回復。
車窗外,城市的夜晚還在繼續。霓虹閃爍,車流不息,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已的故事。
而他坐在車里,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疲憊于過去的糾纏,疲憊于現在的復雜,疲憊于不知道該怎么往前走的迷茫。
最終,他放下手機,發動車子。
引擎聲響起,車駛入夜色。
至于那個問題……
他不知道答案。
至少現在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