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到酒店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霍思琪的腳踝確認是韌帶拉傷,需要靜養兩周。趙雨桐的失溫癥狀經過處理后已無大礙。幾個年輕人都被各自父母接回房間,酒店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宋知意走到自已位于三樓的房間門口——她的房間在走廊東側,霍硯禮的房間在西側,相隔七八個房間。刷卡進門后,她將背包放在玄關柜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疲憊終于洶涌而來。下午在峽谷的緊張救援,晚上在醫院的各種檢查,加上手臂傷口和后背舊傷的不適,讓她此刻只想好好休息。
她正準備走向浴室,手機響了。是霍硯禮。
“喂?”
“你回房間了?”霍硯禮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剛到。”
“手臂的傷換藥了嗎?”
“正準備洗個澡再換。”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需要幫忙嗎?你的手臂不方便。”
“不用,我自已可以。”宋知意回答得很自然,“謝謝關心。”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霍硯禮說:“我讓餐廳送了熱牛奶和點心到你房間,應該快到了。你吃點東西再休息。”
“……謝謝。”
“不客氣。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宋知意放下手機,走向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驅散了山林的寒意和疲憊。她小心避開左臂的傷口,用右手洗頭發。動作間,后背傳來一陣刺痛——舊傷的位置。
她關掉水,擦干身體,走到鏡子前。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轉過身,從鏡子里看到后背右側腰際那道暗紅色的疤痕。
此刻,疤痕的中段正微微泛紅,邊緣有些濕潤——不是水,是組織液。果然又裂開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從浴室柜里拿出藥箱——這是她常年攜帶的必需品,無論去哪里都會帶上。
用消毒棉簽清理傷口周圍,涂上藥膏,貼上無菌敷料。整個過程她做得很熟練,甚至不需要看鏡子,僅憑手感就能完成。
剛換好藥,門鈴響了。
是餐廳送來的托盤:一杯熱牛奶,幾塊精致的點心,還有一小碗紅棗銀耳羹。托盤上附著一張卡片,上面是霍硯禮剛勁有力的字跡:“好好休息。”
宋知意看著那張卡片,愣了愣,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甜香的液體滑入胃里,確實舒服了許多。
她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慢慢吃著點心。窗外,三亞的夜景璀璨,遠處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與下午那個暴雨傾盆的峽谷,恍如兩個世界。
剛吃完點心,敲門聲再次響起。
宋知意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霍硯禮。他換了身深灰色的休閑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抱歉打擾。”他說,語氣比平時溫和些,“有份文件想請你幫忙看一下——關于東盟貿易協定的外交辭令解讀,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宋知意點點頭:“請進。”
霍硯禮走進房間。這是他第一次進宋知意在酒店的住處——簡單的商務套房,收拾得干凈整潔。書桌上堆著一些文件和書籍,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份關于南海局勢的分析報告。
“坐。”宋知意指了指窗邊的椅子,自已則在書桌前坐下,“是哪部分不明白?”
霍硯禮在她對面坐下,打開文件袋。他其實不需要看什么文件——那份文件他早就研究透了。他只是想找個理由來看看她,確認她真的沒事。
“這里,”他指著其中一段關于貿易爭端解決機制的條款,“這種表述在外交辭令中通常意味著什么?”
宋知意接過文件,仔細看了起來。她的神情專注,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霍硯禮注意到,她換上了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半干,松松地綰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臉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疲憊。
“這里的意思是……”她開始解釋,聲音清晰平穩,用詞精準專業。
霍硯禮認真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左臂上——紗布很新,應該是剛換的。然后他的視線移向她的后背。
淺灰色的家居服很薄,燈光下,他注意到她坐姿有些刻意——背挺得很直,但右側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避開某個位置的壓迫。
而且……
他的目光定住了。
宋知意后背右側腰際的家居服上,隱約能看到一小片顏色稍深的區域——不是水漬,更像是……敷料的痕跡?
“宋知意。”他打斷她的講解。
“嗯?”她抬起頭。
“你后背……是不是不舒服?”霍硯禮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像是不經意的關心,“我看你坐姿有點……”
宋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調整坐姿,但動作間牽動了后背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可能有點累。”她說得輕描淡寫,“坐久了腰背不太舒服。”
她放下文件,想起身活動一下,但霍硯禮已經站起來了。
“我看看。”他說,語氣比剛才堅決了些。
“真的沒事……”
“如果是舊傷復發,需要及時處理。”霍硯禮走到她身后,“讓我看看。如果沒事,我就放心了。”
宋知意沉默了幾秒。她知道霍硯禮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很難改變。而且,他此刻的眼神里有種她很少見到的堅持。
最終,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麻煩你了。”
霍硯禮輕輕掀起她家居服的下擺。在房間柔和的燈光下,他看到了——
一片猙獰的疤痕。
從右側后腰開始,斜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疤痕呈暗紅色,表面凹凸不平,邊緣不規則,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撕裂過皮肉,又勉強縫合起來。此刻,疤痕的中段貼著新的無菌敷料,但敷料邊緣能看到微微滲出的組織液。
霍硯禮的呼吸滯住了。
他見過很多傷疤,但沒有一道像眼前這道這樣……觸目驚心。
這不是普通的傷口。
霍崢的描述在他腦海中回響:“那塊彈片離脊柱只有兩厘米。如果再偏一點,她現在可能就站不起來了。”
現在他親眼看到了。那道疤痕的位置,確實緊貼著脊椎。再偏一點點,就是中樞神經。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想要觸碰,又怕弄疼她。
“是下午拉霍晨的時候裂開的?”他的聲音有些啞。
“可能吧。”宋知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然平靜,“舊傷就是這樣,有時發力不當就會發炎。不嚴重,我已經處理過了。”
她說得如此輕松,仿佛只是在說“手指被紙割了一下”。
霍硯禮看著她平靜的背影,看著她背上那道猙獰的傷疤,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這道疤在她身上多久了?
她帶著這道疤,每天若無其事地上班、工作、生活。
她帶著這道疤,在戰亂地區穿梭,用語言化解沖突。
她帶著這道疤,面對霍家的挑剔和冷眼,始終從容不迫。
而這一切,她從未提起過。
“宋知意。”霍硯禮艱難地開口,“這傷……”
“都過去了。”她打斷他,放下衣服,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但沒有痛苦,沒有委屈,沒有任何想要傾訴的欲望。
就好像那道差點要了她命的傷,真的只是“過去了”的一件事。
霍硯禮看著她,突然很想問她:真的過去了嗎?那道疤還在滲液,它還在提醒著曾經的傷痛。真的能過去嗎?
但他問不出口。
因為宋知意的眼神告訴他——對她來說,真的過去了。那些傷痛,那些危險,那些生死一線的時刻,都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經歷。她記住了,然后繼續向前走。
“我幫你重新處理一下。”霍硯禮最終說。
“不用,我已經處理過了。”
“敷料邊緣滲液了,說明需要更換。”霍硯禮指著藥箱,“我幫你換一下。后背你自已不方便。”
宋知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謝謝。”
她走到床邊坐下,背對著他。霍硯禮取來藥箱,小心地揭開舊敷料。傷口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疤痕中段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正緩緩滲著組織液。
他用棉簽沾了消毒液,輕輕擦拭傷口周圍。動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但宋知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疼嗎?”他忍不住問。
“還好。”她說,“習慣了。”
習慣了。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霍硯禮心里。要經歷多少次,才會對這樣的傷痛“習慣”?
他仔細地清理、上藥,換上新的敷料,然后輕輕放下她的衣服。
“好了。”他的聲音很低,“但明天最好還是去醫院看看。”
“真的不用,我自已清楚情況。”宋知意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只是舊傷復發,按時換藥,注意休息就好。”
她頓了頓,看向霍硯禮:“霍先生,這件事……請不要告訴其他人。”
霍硯禮愣了愣:“為什么?”
“不想讓大家擔心。”她說得很簡單,“而且已經好了,沒必要讓大家都知道。”
又是“沒必要”。
霍硯禮想起她說“契約婚姻,沒必要”時的神情,和現在一模一樣。
在她心里,很多事情都是“沒必要”的——不必要的關心,不必要的解釋,不必要的情感牽絆。
她的世界很簡單:該做的事,不該做的事。而感情,似乎永遠排在“該做”的事情之后。
“文件……”宋知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還需要我解釋嗎?”
霍硯禮看著她平靜的臉,突然覺得那些文件一點都不重要了。
“不用了。”他說,“你早點休息。如果傷口不舒服,或者需要幫忙換藥,隨時告訴我。”
“謝謝,我自已可以。”
霍硯禮拿起文件袋,走向門口。在門口停下,回頭看她:“晚安。”
“晚安。”
門輕輕關上。
宋知意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許久沒有動。
霍硯禮回到自已房間,卻沒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海,腦海里反復浮現那道傷疤的樣子,反復想起宋知意平靜地說“都過去了”的神情。
然后他想起林薇。
想起今天下午在山腳,林薇看到他扶著宋知意回來時,那個復雜的眼神——嫉妒,不甘,還有一絲慌亂。
林薇的“傷”是心理上的,是“迫不得已”的,是需要反復傾訴和求證的。
宋知意的傷是物理上的,是實實在在差點要了她的命的,是她輕描淡寫一句“都過去了”就帶過的。
哪一種更沉重?
霍硯禮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著宋知意背上的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他娶了一個怎樣的女人。
一個強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卻又會因為一道舊傷而默默忍痛的女人。
一個心里裝著山河天下,卻很少為自已留一點空間的女人。
一個……讓他心疼,卻又不敢輕易靠近的女人。
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保護。
她只需要他的尊重。
尊重她的獨立,尊重她的選擇,尊重她“沒必要”的生存哲學。
窗外的海浪聲一陣陣傳來。
霍硯禮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已不能替她做決定,不能強行帶她去醫院,不能以“為你好”的名義干涉她的生活。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適當的幫助。
只是讓她知道,有個人在關心她。
僅此而已。
同一時間,走廊另一端的房間里,林薇正站在窗前,看著霍硯禮房間的燈光。
她看到霍硯禮從宋知意房間方向走回來,看到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憑什么?
憑什么宋知意可以得到霍硯禮的關心?
憑什么霍硯禮看她的眼神那么溫柔?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宋知意?
林薇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很快擦干了。
不,她不能認輸。
霍硯禮曾經是愛她的,她知道。他只是生氣了,只是需要時間。
她會讓他回心轉意的。
一定會的。
而此刻,宋知意正坐在書桌前,處理著未完的工作。
后背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她已經習慣了。
就像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習慣了不依靠任何人,習慣了把所有的傷痛和困難都咽下去。
她看了眼桌上那張寫著“好好休息”的卡片,愣了愣,然后輕輕推到一邊。
繼續工作。
窗外的海浪聲一陣陣傳來。
這個夜晚,很安靜。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