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亞·的黎波里
空氣里總有一股散不去的味道,硝煙、塵土、消毒水,還有地中海咸濕的風混在一起。城市像個疲憊的傷員,到處是碎玻璃、燒焦的輪胎和用沙袋壘起的工事。電力時斷時續,入夜后,除了零星槍聲劃破黑暗,大部分街區沉入一種緊繃的寂靜。
宋懷遠捏了捏眉心,試圖驅散連續熬夜帶來的鈍痛。他坐在使館那間臨時辦公室里,桌上攤開的文件被臺燈昏黃的光照著,像一片亟待收拾的殘局。
問題出在一批藥上。
四十七箱,全是國內幾家藥企和民間組織捐贈的急救藥品,抗生素、鎮痛劑、手術耗材。東西一周前就到了的黎波里港,卻卡在清關環節動彈不得。負責此事的利比亞衛生部官員換了兩茬,新上任的這位薩米爾先生似乎對中文譯成的阿拉伯語文件頗有微詞,反復強調“格式不規范”“術語不準確”。
“宋,不是我不幫忙。”昨天見面時,薩米爾攤開手,一臉愛莫能助,“這些藥品,有些需要特殊儲存溫度,有些屬于管制類。你們的文件描述太……籠統。萬一出問題,誰負責?”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要么把文件弄得挑不出錯,要么東西就在港口倉庫里慢慢過期。
宋懷遠知道這不僅僅是官僚習氣。時局動蕩,各方勢力交錯,任何紕漏都可能被放大。這批藥是要轉交當地醫院和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早一天清關,可能就多救幾條命。
他重新翻閱自己準備的阿拉伯語文件。大部分內容是他逐字翻譯核對過的,自信沒有原則錯誤。但涉及專業醫學名詞,尤其是那些藥品的化學名稱、儲存條件、適應癥,他確實力有不逮。大學時主修國際關系,輔修阿拉伯語,后來在外交學院培訓,接觸過醫療援助的通用流程,可真落到具體藥品上,隔行如隔山。
比如“頭孢曲松鈉”的標準儲存溫度到底是“2-8°C”還是“25°C以下陰涼處”?“利多卡因注射液”在阿拉伯語醫療文獻里有沒有更地道的表述?這些細節,書本上不會教,翻譯軟件給不出可靠答案。
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宋懷遠看了眼手表:晚上八點四十七分。他決定再試一次。
使館的老司機阿卜聽說他要去城東的無國界醫生組織駐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宋先生,現在?那邊靠近交界區,晚上不太平。”
“沒事,我盡快回來。”宋懷遠把文件塞進舊公文包,又抓了件防彈背心,雖然薄,總歸是個心理安慰,“找他們專業人士看一眼,把術語敲定,明天再去堵薩米爾的門。”
阿卜嘟囔著發動了那輛滿是刮痕的越野車。車輪碾過碎石子路,車燈劃破濃稠的夜色。街道兩旁的建筑黑影幢幢,偶爾有零星燈火從窗簾縫隙漏出。遠處天際線方向,隱約有橘紅色的光一閃即逝,分不清是炮火還是照明彈。
無國界醫生的駐點設在一所廢棄小學里。院子里搭著幾個大型帳篷,其中一頂透出明亮的白光,人影晃動。空氣里的消毒水味陡然濃烈起來。
宋懷遠向門口值守的當地保安出示證件,說明來意。保安用對講機說了幾句,片刻后,一個穿著 手術服、戴著口罩的亞洲面孔女性從帳篷里掀簾而出。
她個子高挑,頭發全部挽進手術帽里,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眼睛。那眼睛讓宋懷遠怔了一瞬,不是單純的疲憊,而是一種極度專注后的清亮,像被雨水洗過的夜空,藏著星子。
“您好,我是沈清如,這里的醫生。”她說中文,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您需要醫療幫助?”
“不,不是。”宋懷遠連忙擺手,從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我是使館的宋懷遠。有批藥品卡在清關,涉及一些醫學專業術語,想請您幫忙看看阿拉伯語表述是否準確。打擾您工作了,實在抱歉。”
沈清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文件上。她沒接,而是抬起沾著些許暗色污漬的手:“我剛下手術,手不干凈。介意我進去戴個手套再看嗎?”
“當然不介意。”
她轉身進了帳篷,宋懷遠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帳篷內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滯:簡易手術燈下,手術臺剛剛清空,護士正在處理帶血的敷料和器械;角落里躺著兩個等待處理的傷員,低聲呻吟著;空氣混雜著血、碘伏和汗水的味道。
沈清如快速走到洗手池邊,用刷子仔細清潔雙手和前臂,水流嘩嘩作響。然后她戴上干凈手套,接過宋懷遠遞來的文件,就著手術燈的光,快速瀏覽。
她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纖細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偶爾停頓。眉頭微微蹙起。
“這里,”她忽然開口,指尖點在一行阿拉伯文下面,“‘儲存于陰涼干燥處’太籠統。這種胰島素制劑,必須明確寫‘2-8°C冷藏,不可冷凍’。溫度偏差會失效。”
她又翻了幾頁:“還有這個,‘頭孢哌酮鈉舒巴坦鈉’,你們寫的化學結構式是過時的國際非專利藥品名,現在通用的簡寫是‘CPZ-SBT’。利比亞衛生部去年更新過藥品名錄,用舊稱可能會被卡。”
宋懷遠心頭一緊,立刻拿出筆記錄。沈清如語速平穩,解釋簡潔,不僅指出問題,還隨口說出正確的術語和依據。她似乎對利比亞本地醫藥管理條規也相當熟悉。
“最麻煩的是這個,”她翻到最后一頁,指著幾行關于麻醉劑的描述,“‘鹽酸利多卡因注射液’,你們標注的濃度和規格是對的,但缺少一句關鍵說明:‘僅限醫療專業人員使用,需核對患者麻醉史及過敏史’。這是世界衛生組織對沖突地區藥品援助的強制標注要求,少了這一句,整個批次的麻醉藥都可能被扣下。”
宋懷遠背后沁出一層冷汗。他完全不知道這個規定。
“您……怎么會這么清楚?”他忍不住問。
沈清如終于抬眼看他,那雙清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上個月,我們一批手術麻醉劑就因為捐贈文件漏了這句話,被扣了整整兩周。后來是聯合國衛生署的人出面協調才放行。”她頓了頓,“那兩周,我們只能給重傷員做局部浸潤麻醉,有些手術……不得不等。”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但宋懷遠聽出了那份平靜下的重量。
“我馬上改。”他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就著帳篷里搖晃的燈光,根據沈清如的口述,逐一修正文件。她拉過一張折疊凳坐下,一邊留意著帳篷內的情況,一邊隨時解答他的疑問。
偶爾有護士過來低聲詢問,她用流利的法語或阿拉伯語快速回應,指令明確。宋懷遠注意到,她說話時習慣微微前傾,眼神專注地看著對方,哪怕自己滿臉疲憊。
四十分鐘后,文件修改完畢。宋懷遠長舒一口氣,由衷道:“沈醫生,太感謝了。您幫了大忙。”
沈清如摘下手套,揉了揉鼻梁:“能幫上就好。藥早點過來,我們這里就能多撐一陣。”她站起身,看了眼帳篷外濃黑的夜色,“您怎么回去?”
“使館的車在外面等。”
她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走向那個呻吟聲稍大的傷員。宋懷遠收拾好東西,走到帳篷口,又停住腳步。
“沈醫生,”他回頭,“您……什么時候有空?我請您喝杯茶,算是道謝。”
沈清如正蹲在傷員旁邊檢查傷口,聞言側過頭。手術帽邊緣露出幾縷被汗浸濕的黑發。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沒有立刻拒絕。
“茶?”
“從國內帶來的,一點龍井。不算好,但……是干凈的葉子。”宋懷遠解釋,覺得自己這邀請在槍炮聲中顯得有點不合時宜的笨拙。
沈清如看了看傷員的情況,又看了眼手表:“再給我二十分鐘。這個傷員需要重新包扎。如果您不介意等,院子后面有塊相對干凈的空地。”
“我等您。”
宋懷遠走到院子里,夜風帶著涼意吹來。他靠在那輛舊越野車邊,點了支煙,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點東西穩住心神。阿卜在駕駛座打盹,鼾聲輕微。
遠處又傳來幾聲槍響,沉悶而遙遠。夜空無云,星河低垂,清晰得不像話。在這樣的星空下,戰爭顯得尤其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