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茸跟在后面，手里還拿著那個啃了一半的牛肉干，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懵懂。
“大娘，那個屁股……真的是香的嗎？我讀書少，你別騙我。”
“大王您就瞧好吧！”
甄大娘把袖子一挽，露出了那截平日里只戴玉鐲的手腕。此刻，她不再是那個端莊的太后，她是黑風(fēng)山灶房的王。
“都給老身閃開！一群只會煮皮帶的蠢貨！今晚除了那道‘珍珠翡翠白玉湯’，老身再加一道硬菜——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鳳還巢’！”
說罷，甄大娘如猛虎下山，直接霸占了灶臺。
“大當(dāng)家，燒火！要武火！把那火苗子給我舔到鍋底！”
“二當(dāng)家，去給我找點粗鹽來！沒有粗鹽就去刮墻皮上的硝！”
“松鼠，去把那幾根剩下的蔥姜蒜給我洗干凈，要是敢浪費(fèi)一片蒜皮，老身把你皮剝了！”
灶房里瞬間亂作一團(tuán)，卻又在甄大娘的怒吼聲中變得井井有條。
只見甄大娘刀法如神，那兩根沒人要的雞腸子在她手里仿佛變成了繡花針下的絲線。
剖開、刮油、用鹽巴反復(fù)搓洗，動作行云流水。
“滋啦——”
好不容易從罐子底摳出來的指甲蓋大小的豬油入鍋，瞬間化開。
蔥姜蒜爆香，那股久違的煙火氣瞬間彌漫了整個灶房，壓過了原本的腥臭味。
雞雜、雞腸、雞屁股片依次下鍋。
大火爆炒，鐵鍋發(fā)出“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的脆響。
甄大娘顛勺的姿勢極其專業(yè)，那股原本令人作嘔的腥膻味竟奇跡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霸道、直鉆天靈蓋的焦香味。
最后，一大勺醬油潑進(jìn)去，再撒上一把翠綠的野蔥花。
“出鍋！”
甄大娘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威風(fēng)凜凜地站在灶臺前，仿佛一位剛打完勝仗的大將軍。
一炷香后。
聚義廳內(nèi)。
那個曾經(jīng)用來煮皮帶的破桌子上，此刻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色澤金黃中透著翠綠的濃湯。
那香味，像是有鉤子一樣，硬生生地鉆進(jìn)每個人的鼻孔里，勾得肚子里的饞蟲瘋狂打滾。
陸茸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筷子，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大娘，這……這就是剛才那堆垃圾做的？”
陸茸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垃圾？不許說這種沒見識的話！”
甄大娘解下圍裙，一臉的高深莫測，甚至還帶了幾分宮廷里才有的矜持與傲慢。
“此乃老身家傳的宮廷秘制大菜，當(dāng)年……咳咳，當(dāng)年我在大戶人家當(dāng)差時，就連那家里的主子，想喝這一口都得看廚子的心情。”
“這菜有個名堂，喚作——鳳還巢！”
“鳳還巢？”
大當(dāng)家咽了口唾沫，看著那盆湯，只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就貴氣逼人，充滿了皇家威儀。
“沒錯！”
甄大娘指著湯里漂浮的雞腸子：“看，這叫‘游龍戲珠’。”
又指著那些雞屁股片：“這叫‘滿地金錢’。”
再指著蘿卜纓子：“這叫‘翡翠鋪地’。”
“合起來，便是這道能讓人吃了飛黃騰達(dá)、長命百歲的‘鳳還巢’！都愣著干什么？還要老身喂你們不成？”
話音剛落。
“我先來！”
陸茸早就忍不住了，作為大王，她必須第一個試吃解饞。
她舀起滿滿一勺湯，連帶著幾塊雞雜，吹都不吹，一口悶了下去。
下一秒。
聚義廳內(nèi)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陸茸的小臉。
只見陸茸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劇烈收縮，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幾下。
突然，兩行清淚從她的大眼睛里流了下來。
大當(dāng)家嚇壞了：“大王！有毒嗎？是不是臭味太沖了？”
“嗚嗚嗚……”
陸茸一邊哭，一邊把碗遞了出去，發(fā)出了含糊不清的咆哮：
“太好吃了！嗚嗚嗚！這也太好吃了！”
“這雞腸子脆得像嘎嘣豆！這肉片香得流油！這湯……這湯鮮得我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大當(dāng)家！你個騙子！你不是說雞屁股是臭的嗎？這分明是香的！是七里香！”
陸茸的哭聲仿佛沖鋒的號角。
“搶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大當(dāng)家、二當(dāng)家、師爺、松鼠，幾十號土匪像餓狼撲食一樣沖向了那盆湯。
“給我留點！那是我的雞腸子！”
“別搶那個屁股！那個屁股大！是我的！”
“師爺你把腳從桌子上拿下去！”
一陣風(fēng)卷殘云之后，那盆比臉盆還大的湯，連底都被舔得干干凈凈，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大當(dāng)家癱在椅子上，摸著滾圓的肚皮，打了個帶著蘿卜味的飽嗝，一臉的幸福與迷離。
“大娘……不，親娘。”
大當(dāng)家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甄大娘，眼神里充滿了崇拜與敬畏。
“您就是灶王奶奶下凡啊！我以前過的都是什么豬狗不如的日子啊！原來這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竟然是被我扔了十年的雞屁股！”
陸茸更是直接跳下椅子，跑到甄大娘面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把沾滿油光的小臉在甄大娘的裙子上蹭了蹭。
“甄大娘！你是個人才！是個大大的人才！”
陸茸抬起頭，眼神堅定，仿佛在宣布一道圣旨：
“本大王宣布！從今天起，你就是黑風(fēng)山的二把手！不，是一把手！廚房歸你管！金子歸你管！誰要是敢再扔一根蔥，不用你動手，本大王親自祝福他拉稀拉到腿軟！”
甄大娘看著這群被一頓雞雜湯就收買的土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優(yōu)雅地擦了擦手，那個曾經(jīng)威震后宮的太后氣場，在這一刻，在這間破敗的土匪窩里，再次覺醒。
“既然大王發(fā)話了，那老身就當(dāng)仁不讓了。”
甄大娘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從明天起，都給老身動起來！”
“寨門要修，地要種，雞要養(yǎng)！咱們黑風(fēng)山，不養(yǎng)閑人！更不養(yǎng)敗家子！”
“誰要是敢偷懶……”
甄大娘順手抄起剛才大當(dāng)家脫在旁邊的一只破布鞋，狠狠地往桌上一拍。
“啪！”
“這就是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