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對問題進行了總結，對方案進行了強調。
不過他自已也明白，效果不是很好。
會后，趙教授私下發來信息，委婉表示學校方面近期對教師參與校外課題有“新要求”，他參與規劃評審的時間可能需要調整。
韓教授則直接打電話，說接到學院領導“關心”，提醒他注意“學術角色與政策建議的邊界”。
而“精微傳動”的老徐，在敲定參加企業家座談的前一天，突然來電，支支吾吾說廠里生產線出了點“緊急故障”，他必須盯著，恐怕來不了了。
蘇總那邊也暫時沒了音訊。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阻力，正在從決策會議桌蔓延到各個執行環節，從官方延伸到半官方乃至民間。
它不公然對抗，卻無處不在；它不否認方向，卻讓每一步都步履維艱。
上有“緊箍咒”，外有“冰雹”砸，內有“齒輪”生銹、運轉凝滯，連剛剛伸出觸角尋求支持的外部力量，也因感受到這股寒流而悄然退縮。
李默的“劍”已經揮出，卻發現面對的并非清晰的靶子，而是一堵柔軟而厚實的、由官僚慣性、既得利益、保守思維和無形恐懼交織成的“橡皮墻”。
李默下意識想要打電話給周瑾，去找她聊聊。
可是想到自已現在麻煩纏身，真要把麻煩帶到周瑾那邊，自已也過意不去。
有些事情，只能自已挺著了。
就在省城輿論場烏云密布、內部執行阻力重重的微妙時刻，一則消息如一陣強勁的東風，吹散了部分陰霾。
慶州市副市長衛香，將率領一個規格頗高的企業代表團訪問省城，進行為期三天的產業對接與合作洽談。
消息傳來，省城經開區和高新區管委會的反應起初是程序化的準備。
然而，當代表團名單和擬簽約意向草案送到相關領導案頭時，不少人吃了一驚。
代表團不僅包括慶華汽車、方氏集團等在慶州乃至全省都有知名度的龍頭企業，更有七八家近年來在細分領域嶄露頭角、被慶州“生態平臺”滋養成長的“專精特新”企業。
擬簽署的協議也絕非務虛的框架，而是具體到聯合研發項目、供應鏈定向采購、市場渠道共享，甚至共建實驗室等實質性內容。
簽約儀式安排在省城國際會議中心舉行，場面隆重。
省城方面，李默親自出席，常務副市長洪建國、相關副市長及部門負責人陪同。
當衛香一身利落的套裝，與李默握手，面向眾多媒體和雙方企業代表時，她的發言簡短有力：“慶州與省城，山水相連，產業互補。我們此行，是帶著慶州企業對省城巨大市場潛力和產業升級機遇的真誠期待而來。我們尤為贊同并看好省城正在擘畫的產業發展新藍圖，特別是其中強調的開放協同、生態共贏的理念。
慶州企業愿以自身在特定領域的技術積累和市場探索，與省城的伙伴們攜手，共同探索更高水平、更有效率的區域產業協同創新模式。我們相信，這不僅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商業機會，更能為兩地的產業高質量發展注入新的動能?！?/p>
她沒有提一句“支持李市長”，但“贊同并看好省城新的產業藍圖”“生態共贏”“區域產業協同”這些關鍵詞，無一不是對李默新政核心理念的精準呼應和公開背書。
特別是在省城本土企業尚在觀望、外部質疑“排外”的當口，慶州企業組團攜真金白銀和技術而來，以實際行動“投票”，其信號意義遠大于商業價值。
儀式后，不少原本猶豫的省城企業家，私下交流時語氣明顯發生了變化：“連慶州那些搞實業的都這么看好，看來新市長搞的這套，未必是空架子?！?/p>
“人家帶著訂單和技術來合作，這環境能差到哪兒去？”
為期三天的產業對接，極大緩解了李默的壓力。
特別是衛香來了，兩人抽空聊些事情，也讓李默放松了不少。
幾乎在慶州代表團來訪的同時，省政府的一次例行省長辦公會上，議題涉及各市年度重點產業項目布局。
當議題進行到省城時，氣氛出現了微妙的凝滯。按照分工，本應由分管工業的副省長謝峰先行介紹。
謝峰清了清嗓子，翻開省城報送的材料：“省城今年的產業項目盤子，總體還是圍繞汽車制造、電子信息、裝備升級這幾個傳統優勢領域展開，項目數量和質量保持平穩。不過，近期市里提出了一些新的……動向。
比如要大幅度修訂產業規劃，還有所謂‘產業生態提升計劃’，里面涉及‘產業大腦’、‘本土基金’、‘揭榜掛帥’等不少新概念。這些想法，據我們初步了解，還處于非常前期的研討階段，具體內容、可行性和風險都缺乏詳細論證?！?/p>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余曉和李勝齊，繼續道：“特別是其中一些提法，比如強化‘本土’導向、建設政府主導的數據平臺等，在外部環境復雜多變、我們省一直強調打造開放合作新高地的背景下，是否契合大局？是否可能傳遞錯誤信號，影響投資者特別是外資企業的信心？
我認為需要高度謹慎。省城是全省經濟龍頭，一舉一動影響面廣。我建議，對于這些尚未成熟且可能引發爭議的新思路，省級層面宜持觀察態度，不宜過早表態或支持，應督促市里進一步深入研究，做好風險評估，尤其要注意與省委關于穩定預期、擴大開放的一貫要求保持高度一致。”
謝峰的發言，直接、犀利，將質疑提升到了“是否契合大局”“是否傳遞錯誤信號”的政治高度，并巧妙地引用了“穩定預期”“擴大開放”的上級精神作為依據，試圖從一開始就框定討論基調，將李默的新政置于“可能偏離方向”的懷疑之下。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周愛民副省長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地補充：“謝省長提出的謹慎原則很重要。省城的項目，歷來是省級資金配套和政策支持的重點。任何大的方向調整，都涉及真金白銀的投入和長期的資源傾斜。
‘產業大腦’這類平臺建設，投資巨大，數據安全責任更是重于泰山；‘本土基金’的運作模式，也需要嚴格防范金融風險和利益輸送。在省財政并不寬裕的當下，對于未經充分驗證的新模式，確實需要充分論證其必要性和投入產出比。
我個人建議，是否可以請省城方面先拿出更詳實、更可操作的實施方案和風控報告，我們再議？”
周愛民的態度看似中立客觀，強調“必要性”和“投入產出”，實則與謝峰的謹慎論形成了呼應，從財政和安全角度給新政潑了一盆“需要慢慢研究”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