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戰場的全息渲染跑了整整一夜。
三十二臺基站全功率輸出,硬生生把半座防空洞扭曲成了三千年前的血色曠野。
黃沙漫天,枯草齊腰,遠處的朝歌城墻壓在地平線上,像一頭打盹的鐵獸。
風是假的,但沙粒糊在臉上的刺痛感,真得不能再真。
張大炮蹲在監視器后頭啃包子,盯著這畫面,嘴里的餡兒都忘了嚼。
“操,這他媽是攝影棚?老子還以為穿越了。”
三千名特戰旅尖兵已經換上了西岐聯軍的青銅甲胄。
經過長時間的野性訓練,這群人站在黃沙里,活脫脫就是從古墓里剛爬出來的殺神。
沒人說話,沒人亂動。
風卷著沙子,抽在鎧甲上,噼里啪啦地響。
方陣最前方,一輛四馬戰車軋著碎石碾了過來。
林子軒站在車上,緊緊箍在銀鱗戰甲里。
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握著那柄跟他較勁了三個月的長戟。
手背上新繭壓舊繭,有的是韁繩勒的,有的是被陳鋒的木劍削的。
跟之前那個戴墨鏡甩折扇的花襯衫少爺,判若兩人。
張大炮從監視器后頭探出腦袋,沖林子軒豎了個大拇指。
“林少,精氣神到位了啊!”
林子軒鳥都沒鳥他。
他死死盯著戰車前那片沒邊的曠野,喉結滾了滾。
今天這場戲,是姬發在牧野對全軍發起沖鋒前的戰前誓師。
他要站在這輛戰車上,面對三千雙眼睛,把一段足以點燃整支軍隊的演說詞吼出來。
臺詞他背了七天。
洗澡背,吃飯背,挨揍的間隙還在背。
每個字都他媽刻進骨頭縫里了。
“都他媽給我精神點!”張大炮吼了一嗓子,舉起手。
“一號機對準戰車!二號拉全景!三號跟住沖鋒!”
夏天坐在五十米外的高臺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捏著對講機,沒出聲。
“開機!”
場記板啪地合上。
林子軒深吸一口氣,扔了韁繩,把長戟往車板上重重一杵。
“將士們!”
聲音夠大,中氣也足。
“今日之戰,關乎社稷,關乎……”
卡了。
不是忘詞。
詞還在嘴邊掛著,每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眼前這三千人的目光壓過來的時候,他腦子里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那些臺詞從喉嚨里出來,經過舌頭,變成聲波打在空氣里。
每個字都對,每個音都準。
可就是假。
假得像小學生在國旗下講話,字正腔圓,沒一點人味兒。
字正腔圓,毫無靈魂。
他自已都聽出來了。
方陣第一排的陳鋒,眉心擰了起來,手指在劍柄上敲了敲。
這幫特種兵跟林子軒滾了那么久的泥潭,這小子是龍是蟲,一眼就能看穿。
剛才那幾句,是個演員在念稿子。
不是一個王,在跟他準備去送死的兵說話。
“卡。”
張大炮的聲音飄過來,很克制,但明顯能聽出他急得在嘬棒棒糖。
“林子軒,聲音沒問題,氣勢也有,但整體感覺像……”
他斟酌了半天,憋出一句。
“像廣播體操的領操員在喊口令。”
林子軒攥著長戟,指關節泛白。
他知道問題在哪。
三個月的地獄訓練,他學會了騎馬,學會了挨打,學會了在泥坑里被摔八百次還能爬起來。
但沒人教過他怎么把一段話說進三千個人的心里。
體能可以練,骨頭可以磨。
可表演這東西,不是光靠吃苦就能堆出來的。
他站在戰車上,風灌進鎧甲的縫隙,冰涼刺骨。
這種無力感比陳鋒的過肩摔更讓他難受。
高臺上,夏天一直沒動。
他看著林子軒額角滲出的汗珠,看著他攥戟的手在微微發顫,看著他咬著牙卻說不出第二句話的窘迫。
沒有起身,沒有走過去。
夏天只是舉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林子軒。”
聲音從戰車旁的擴音器里傳出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別背稿子了。”
林子軒偏過頭,朝高臺方向看去。
夏天的聲音還在繼續,語速很慢,像在跟他閑扯。
“你還記得你去工地搬磚那個月嗎?”
林子軒的手指松了一寸。
“天沒亮就得起來,肩膀上的皮磨爛了,拿膠帶纏兩圈接著扛。”
“下了工,工友們蹲在路邊吃五塊錢的盒飯,你蹲不下去,就站著吃。”
“站著吃了一個月。”
風刮過曠野,沙子打在林子軒臉上,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現在想想。”
對講機里最后一句話砸過來。
“你圖個什么?”
對講機那頭,沒了聲音。
林子軒杵在戰車上,一動不動。
風聲灌滿了耳朵。
三千雙眼睛盯著他,他誰也沒看。
他在看腳下的車板,粗糙的木紋沾著黃沙,跟工地上那些水泥板一個德行。
圖個什么?
因為活了二十多年,除了花錢,他屁都沒干成過。
那個月,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靠自已的手吃飯。
累到半夜抽筋,委屈到想打電話回家哭。
但沒打。
打了就回去了,回去就又變回那個只會砸錢的廢物了。
“第二條。”張大炮的聲音響起。
“準備。”
“等一下。”
林子軒打斷了他。
他把長戟換到左手,右手伸進鎧甲領口,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
那是他背了七天的臺詞稿。
他捏著紙片看了兩秒。
然后松手。
風把紙片卷走了,翻滾著飛過方陣上空,落進了遠處的黃沙里。
“開吧。”
林子軒說。
場記板落下。
林子軒沒再想那些狗屁臺詞。
他就那么站在戰車上,看著面前這三千個穿著青銅鎧甲的漢子。
沉默了五秒。
十秒。
張大炮手里的棒棒糖都快捏碎了,愣是沒敢喊卡。
第十二秒。
林子軒開口了。
“我他媽……也不知道該跟你們說什么。”
聲音是啞的,帶著砂紙磨過鐵皮的粗糲。
方陣里有人動了一下。
“那些什么社稷蒼生的大道理,我說不出來,說出來你們也不信。”
他把長戟往車板上重重一頓。
“但有件事我想明白了。”
“我以前是個廢物。”
“花了二十多年,除了燒錢,屁都沒干成。”
“后來有個人把我扔進泥坑里,讓一幫比我壯三圈的兵把我往死里揍。”
他眼角余光掃過陳鋒。
陳鋒的嘴角繃著,沒出聲。
“我問自已,圖什么?家里有的是錢,干嘛跑這兒來挨打?”
林子軒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慫。
是太用力了。
“后來我想通了。”
“我不是圖什么。”
“我就是不想死的時候,墓碑上刻的是林建國他兒子!”
風停了。
整座防空洞安靜得能聽見沙子落地的聲音。
林子軒眼眶通紅,但一滴淚都沒有。
他猛地舉起長戟,戟尖直指遠方的朝歌城墻。
“今天這一仗——”
他的聲音從嘶啞變成咆哮,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出了刃!
“不是為了什么狗屁天命!”
“是為了讓老子這條爛命值點什么!”
最后四個字砸進曠野。
三千名特種兵的瞳孔,在同一秒收緊。
沒人等導演喊開始。
前排一個刀疤臉班長,第一個舉起戰斧,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長嘯。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吼聲像燎原的野火,三秒之內,三千人齊聲爆發出一陣能把穹頂震下石渣的狂吼!
不是演的。
是這幫在槍林彈雨里泡大的兵,在一個曾經的廢物身上,看見了自已不認命的影子。
戰車碾過碎石,馬蹄踏碎黃沙!
林子軒雙腿死死夾住車轅,長戟前指,一身銀甲在漫天塵土中,撞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三千黑甲洪流緊隨其后,踩著大地的骨頭往前沖!
全息引擎被推到極限。箭雨從天上潑下來,火球在人群中炸開泥浪,巨型戰鼓的悶響讓每個人的心臟都在抽搐。
林子軒的戰車沖進箭雨時,一支全息箭矢擦著他的耳朵飛過。
他沒躲。
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長戟劈開了迎面的煙塵。
這一刻,戰車上沒有林子軒。
只有姬發。
“卡!”
他把棒棒糖吐在地上,兩只手使勁搓臉,搓完才發現眼角是濕的。
方陣緩緩停下。
沙塵落定之后,三千名特種兵沒有散開,沒有卸甲,沒有回歸列隊。
他們站在原地,看著戰車上那個渾身沙土、氣喘如牛的年輕人。
陳鋒第一個把劍柄杵在地上,右拳錘了一下胸甲。
這是最高敬禮。
不是給軍官的,不是給長官的。
是給戰友的。
第二個,第三個。
拳頭砸在鎧甲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從前排傳到后排。
三千人,三千下。
林子軒站在戰車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拿鎧甲護臂抹了一把臉。
手臂放下來的時候,沙土和別的什么東西混在一起,在護臂上拖出一道濕痕。
高臺上。
夏天把對講機放回膝蓋上,手指在金屬外殼上點了兩下。
張大炮連滾帶爬跑上來,嗓子還是啞的。
\"夏總,這條的情緒絕了,但臺詞全是大白話,成片沒法用啊。\"
夏天抬了下眼皮。
\"誰告訴你這條是拍給成片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要的是他開竅的那個瞬間,情緒找到了,根就扎下了。\"
他朝監視器的方向揚了下下巴。
\"后面讓他重來一版臺詞版本,古文的,逐字逐句按劇本走。\"
\"他現在知道那股勁兒從哪來了,換成什么詞都垮不了。\"
張大炮拿筆記下,隨后筆尖停頓。
\"那今天這條沖鋒的素材?\"
\"身體戲和群演反應全留著,后期配音覆蓋就行。\"
夏天掃了一眼還站在戰車上發呆的林子軒。
\"告訴他,臺詞版本拍完之后,后面那場戲,他在臺下看著就行。\"
張大炮愣了一拍,隨即點頭。
明天是鹿臺焚身。
殷壽的終場。
屬于夏天一個人的戲。
夏天轉身走進板房,順手拎起衣架上那件黑金玄鳥大氅。
指腹摩過大氅領口繡著的玄鳥圖騰,粗糲的金線刮著指紋。
他把大氅掛回去,關燈。
黑暗里,只剩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和明天那座等著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