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
一份由省委組織部簽發(fā)的正式抽調(diào)函，被送到了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白紙，黑字。
以及頁末那方紅得刺眼的印章。
調(diào)令內(nèi)容簡單得如同一道催命符：為加強干部隊伍建設，經(jīng)研究決定，調(diào)林城市政府副秘書長吳南平同志，即日起前往省委黨校，參加為期半年的青年干部脫產(chǎn)培訓。
吳南平。
他祁同偉在林城最鋒利的一把刀。
是他推行所有新政，撬動舊格局的最核心的執(zhí)行者。
把他調(diào)走，不是斬斷一只手那么簡單。
這是要卸掉他祁同偉的臂膀。
而且，是在他即將對惠龍礦業(yè)收網(wǎng)的最關鍵時刻。
釜底抽薪！
何其狠毒的一招釜底抽薪！
祁同偉的面部肌肉沒有一絲多余的牽動，眼神平靜地落在紙上。
但他的手指，卻在無人察覺間緩緩收緊。
那份薄薄的A4紙，在他指間被捏出無法復原的深刻褶皺，發(fā)出細微而壓抑的“咯吱”聲。
他甚至能清晰勾勒出梁群峰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這是一次警告。
更是一次毫不留情的反擊。
用培養(yǎng)，準備“提拔重用”這個最正當、最無法拒絕的理由，來瓦解他的陣營。
他祁同偉若是敢攔，就是嫉賢妒能，是阻礙下屬進步，是不顧全大局。
這盆臟水，潑得滴水不漏，又高明又惡毒。
祁同偉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無數(shù)條應對的路線飛速推演、碰撞、然后湮滅。
硬頂？
以林城市委的名義對抗省委組織部？那是政治上的自我毀滅。
放人？
那他之前在林城所有的布局都將瞬間停滯，后續(xù)的一切都會變成空中樓閣，最終淪為他人嫁衣。
死局。
一個看似完美的死局。
再次睜眼時，他眼底的寒意盡數(shù)斂去。
祁同偉的嘴角，反而向上微微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冰冷，且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瘋狂。
梁群峰，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他拿起那份被自已捏皺的調(diào)令，動作從容地起身，徑直走向不遠處市委書記林增益的辦公室。
沒有憤怒的質(zhì)問。
沒有強硬的要求。
在敲響那扇門前，他甚至還伸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確保一絲不茍。
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標志性的平靜與謙和。
“林書記，有點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林增益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祁同偉進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
“同偉市長來了，坐。”
林增益翻出祁同偉給他的高山茶，給祁同偉倒了一些。
祁同偉依言坐下，沒有半分繞圈子的意思，直接將那份調(diào)令，輕輕放在了林增益面前的茶幾上。
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片羽毛。
“書記，省里的抽調(diào)令，您應該也知道了吧。”
林增益的目光在文件上短暫停留，隨即點了點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嗯，組織部那邊跟我通過氣了。”
“這是好事啊，南平同志年輕有為，省里有意培養(yǎng)，對我們林城也是一種肯定嘛。”
標準的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已摘得干干凈凈。
祁同偉笑了。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從自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同樣，遞了過去。
“書記，這是我們市政府這邊，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的重點項目推進計劃表。”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次最尋常的工作匯報。
“里面有十五個重點項目，都由吳南平同志作為總聯(lián)絡人，負責統(tǒng)籌協(xié)調(diào)。”
“您看，市公安局新大樓和培訓基地的項目，這條線一直是他單線跟進的，所有的技術資料、投資方洽談細節(jié)，只有他最清楚。”
“還有我們跟港島霍氏集團合作的舊城改造項目，霍家那邊點名要他負責全程對接，這個項目涉及上百億的投資，是您親自督辦的頭號工程。”
“另外，城南的污水處理廠項目、東部的交通樞紐規(guī)劃……這幾個項目全部到了最關鍵的攻堅階段。”
“吳市長作為公安局的一把手，我們需要他坐鎮(zhèn)林城。”
祁同偉每說一句，林增益的眼皮就不自覺地跳動一下。
這些話，不是匯報。
是談判。
祁同偉的聲音始終平穩(wěn)，不帶一絲火氣，卻像一顆顆釘子，精準地釘向梁群峰的命門。
縱然梁群峰是政法委書記，但也不能這么干涉一個地市自已的管理。
“臨陣換將，兵家大忌。”
“別說倉促間找不到能立刻接手的人，就算有，這些項目每一個延期半年，都是最樂觀的估計。”
林增益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徹底凝固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項目的重要性！
這哪里是項目？這分明是他主政林城期間，最重要的政績！是他更進一步的階梯！
祁同偉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放走吳南平，癱瘓的不是他祁同偉一個人。
是你林增益的仕途前程！是我們整個林城的發(fā)展大計！
祁同偉看著林增益那張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的臉，繼續(xù)不疾不徐地，遞上了最后一刀。
“書記，南平同志能得到省里的看重，我由衷地為他高興。”
“但林城現(xiàn)在的發(fā)展，真的離不開他。”
“我個人有個不成熟的建議，您看……是不是可以由市委出面，跟省組織部溝通一下？”
“就說林城工作任務實在繁重，這幾個重點項目離不開人，能否讓南平同志……晚半年再去培訓？”
他把皮球，穩(wěn)穩(wěn)地，甚至可以說是恭敬地，踢到了林增益的腳下。
問題，不再是他祁同偉要不要放人。
而是你林增益，要不要為了自已的政績，去跟省里“掰一掰手腕”。
林增益徹底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項目計劃表，又看了一眼那份調(diào)令。
手指在紅木桌面上，一下，一下，無聲地敲擊著。
整個辦公室里，空氣仿佛被抽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他終于抬起頭，目光復雜地鎖定在祁同偉身上。
“同偉同志，你這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祁同偉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態(tài)放得極低，語氣卻無比堅定。
“書記，我不是給您出難題。”
“我是在保衛(wèi)我們林城的勝利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