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正要開口安撫眾人。
“啪嗒!”一聲脆響,整個磚廠瞬間被黑暗吞噬。
所有的照明燈、辦公室的風扇、運轉(zhuǎn)的機器,在一瞬間全部熄滅!世界,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短暫的沉寂后,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恐慌。
“怎么回事?!”
“停電了!總閘!他們把總閘給拉了!”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連機器都停了!”
王德府那句囂張的“我現(xiàn)在就回所里,直接拉總閘”,此刻如同冰冷的鋼刀,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頭。
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的敢!
梁萬力猛地抬頭,那雙赤紅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像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欺人太甚!”他怒吼一聲,轉(zhuǎn)身就要沖出去。
“梁哥!”高小琴一把拉住他,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地分析著局勢:“別沖動!他們就是想逼我們動手,只要我們先動手,他們就占了理!到時候別說開工,我們所有人都得進去!”
梁萬力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高小琴說得對,可這口氣,怎么咽得下?!
高小琴看著陷入絕望和憤怒的工人們,看著沉默的梁萬力,她知道,現(xiàn)在唯一能破局的,只有那個人。
她沒有遲疑,轉(zhuǎn)身沖進辦公室,在黑暗中摸索著拿起那臺嶄新的大哥大。
這是祁同偉特意留給她的,以備不時之需。
電話“嘟”了三聲,被迅速接通。
一個沉穩(wěn)、冷靜,帶著安定人心力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喂?”僅僅一個字,高小琴緊繃到極點的神經(jīng)瞬間一松,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
“同偉……我們……”她聲音哽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電話那頭的祁同偉似乎察覺到異樣,語氣平靜地問道:“出什么事了?”
“電,被他們掐了,總閘。”
高小琴用最快的速度說明了情況。
“王德府?”
“是。”
“好,我知道了。”
祁同偉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被掐斷的不是他投資百萬的磚廠,而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小琴,別慌。”
“把電話給梁萬力。”
高小琴立刻將大哥大遞給跟進來的梁萬力。梁萬力接過電話,深吸一口氣:“祁鎮(zhèn)長。”
“萬力,聽我說。”祁同偉的聲音透過電流,清晰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第一,安撫好所有工人,告訴他們,工資照發(fā),一天都不會少。”
“第二,守好廠子,尤其是那幾臺核心設備,一個人都不準離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等我電話。”
沒有多余的解釋,沒有憤怒的質(zhì)問,只有三條清晰的指令。
梁萬力那顆暴躁不安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掛斷電話,祁同偉拿起另一部電話,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zhèn)鱽硪粋€爽朗的聲音。
“同偉?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祁同偉沒有寒暄,聲音平靜而冷冽。
“宋哥,幫我查個人。”
“金山縣供電所,王德府。”
“還有,金山縣電力局局長,陳勤財。”
“我要他們所有的資料,現(xiàn)在,立刻,馬上。”
四個代表著先進生產(chǎn)力的電窯,爐火盡數(shù)熄滅,龐大的機器陷入死寂,唯有兩個燒煤的老磚窯,還在冒著黑煙。
仿佛一夜之間,磚廠從工業(yè)時代倒退回了蒸汽時代。
消息比風傳得還快。之前還堵在辦公室門口,一口一個“高總”叫得親熱的采購商們,此刻全都變了臉。
“高總,我們聽說磚廠要停電整改?這合同上寫的交貨日期,你們還能保證嗎?”
“我們就是沖著你們電窯燒出來的青磚質(zhì)量來的,煤窯的貨,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我們項目工期等不起,必須馬上要貨!給不了貨,這合同就作廢!”
一個嗓門最大的中年胖子,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風聲,竟直接將手里的合同撕成了兩半,狠狠地摔在地上。
“作廢!我們也不要了!”有人帶頭,恐慌和憤怒便迅速蔓延。
十幾個采購商將那個巨大的“富”字圍得水泄不通,紛紛效仿,撕毀的合同紙片如雪花般飄落。
梁萬力雙眼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那些人的嘴臉,恨不得現(xiàn)在就沖上去,用拳頭讓他們閉嘴。
高小琴反而冷靜下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些幾天前還對她點頭哈腰,求她多批幾塊磚的人。
她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這些人,和那些在漁船上打算對她動手動腳的漁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不同,本質(zhì)上又有什么區(qū)別?
都是聞到血腥味就撲上來的貪婪之徒。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之際,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如離弦之箭,帶著滾滾煙塵,一個近乎蠻橫的甩尾,穩(wěn)穩(wěn)停在了人群旁邊。
車門推開。祁同偉從駕駛位上走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那些鬧事的采購商,只是輕撣衣袖,目光平靜地落在滿地狼藉的碎紙上。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到來的年輕鎮(zhèn)長身上。
祁同偉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各位老板,這是在做什么?提前給我們磚廠的電窯,燒紙錢送行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采購商的心頭。
梁萬力身后的工人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fā)出哄堂大笑,壓抑的怒火和憋屈,在笑聲中得到了釋放。
那些采購商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地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幾個來自呂州市,被田市長親自打過招呼的采購員,連忙上前一步,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祁鎮(zhèn)長,您誤會了,我們……我們主要是項目急,怕耽誤了工期……”
祁同偉抬起手,一個輕描淡寫的下壓動作。那個采購員的聲音戛然而止。
“各位的難處,我理解。”
祁同偉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力量。
“生意嘛,講究個你情我愿。”
“今天所有撕了合同的,不想合作的,現(xiàn)在就可以走了,我們營口磚廠絕不強留。”
“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變冷,“我希望各位想清楚,今天從這個大門走出去,以后就別再想著能踏進來了。”
“我馬桔鎮(zhèn)的工廠,不伺候想把我們踩在腳下當孫子的爺。”
一股熱血瞬間沖上梁萬力等退伍老兵的頭頂,他們胸膛挺得筆直,振臂高呼!
“說得好!”甚至有幾個脾氣火爆的,直接脫了上衣,握著拳頭就想上去教訓那幾個帶頭鬧事的。
“住手!”祁同偉眼神一凜,如刀鋒般掃了過去。
“穿上衣服!我們是工人,不是地痞流氓!誰敢在這里動手,現(xiàn)在就給我滾蛋!”
一聲厲喝,讓那幾個沖動的工人瞬間冷靜下來,梁萬力也趕緊上前,一人給了一拳,把他們拉了回來。
混亂的場面,在祁同偉三言兩語間,被徹底掌控。
他這才轉(zhuǎn)過身,看向一臉自責的高小琴,眼神瞬間變得溫和。
“哭什么,天還沒塌下來。”
“同偉……廠子被我搞砸了。”
高小琴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現(xiàn)在廠里還剩多少磚?”祁同偉問。
“幾十噸,都是剛出來的優(yōu)等品,可現(xiàn)在……訂單都沒了。”
“沒了正好。”祁同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化不開的自信。
“正好水庫項目那邊催得急,省得我們再到處調(diào)貨了。梁萬力!”
“到!”梁萬力猛地立正。
“組織人手,把所有庫存,全部裝車,即刻運往水庫工地!今天開始,磚廠所有產(chǎn)能,優(yōu)先供應水庫!”
一句話,就給所有人找到了新的方向。工人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動起來,整個磚廠的頹勢一掃而空。
祁同偉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眼神深邃。他知道,眼前的危機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金山縣,好戲才剛剛開場。